丝红到底是丫，自觉不敢跟二太太平起平坐，持二太太陪大老爷，而自己跟田嫂黄嫂伴说闲话儿。但二太太持要丝红留在这边，说要是扯闲话儿大家在一起更闹些。

倒是大太太觉得这安排确是巧妙，便逗笑儿地说，你们两个新媳妇要说悄悄话只说，我可不陪你们，累了整天，我得去睡了。

二太太就一把拉住大太太说，偏要留下来一块说！

大太太一本正经地跟二太太说了知心话儿，持要回去睡觉，二太太也就不拦她，任大太太走了。

二太太和丝红亲自伺候大老爷洗脚上炕，盖了大红缎被卧睡下，这才一起在大老爷用过的洗脚盆里洗脚。一对新人的脚大有差异，丝红是一双大脚片，官面上说叫天足，而二太太却是一双裹得绣巧无比的小脚，像刚刚吐穗时扒了的玉米儿。丝红先是啧啧称奇，恍然瞥见自己一双大脚丫，不禁羞愧满面，一时难以自容。

二太太看来丝红的心思，噗哧一笑说，小脚有什么好？走不动跑不动，哪有你们好，你看这世都不时兴裹小脚了，男人也不留辫了。二太太想起两年前大老爷给大兵割了大辫，着二刀不敢门的事，而现在，大老爷却是剃成光瓜帽儿，倒没觉着有什么难看。

丝红经二太太这么开导，想想也的确如此，就不介意了，但仍然十分羡慕二太太又白又的金莲儿。

洗了脚，二太太喊绫把洗脚端去，却没发现绫的神有些奇怪。

屋里一下静了，就听到大老爷已经打着鼾睡过去了。二太太和丝红了门，又坐在炕上说话，言谈间彼此觉着亲近，倒像是妹，没显生分来。说得久了，不由得倦意上来，二人便合衣同衾而眠。

二太太在后半夜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她就是大小亭儿，昨天从大西河石桥上回来，亭儿就已经开始躲避二太太了，二太太始终觉着有一件事没放下，原来就是亭儿！这个从北京捡回来的小丫，现在是二太太的女儿，成了保和堂的大小，但是二太太竟然在这个特殊的日里把她忘了个一二净。二太太从到尾地想了想，亭儿的确没在她前现过，包括在二太太上轿和回来新房，一直没见着亭儿的影。

二太太躺不住了，悄悄地起，她想去看看她的一双儿女，然后再看看亭儿，亭儿从今往后再不会跟她睡在一起了。院里很清冷，下弦月垂挂在西天，再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但长工房那边的打谷场上仍然吵闹声不绝于耳，喝喜酒的宾客们通宵畅饮，保和堂像犯了疯症病一样，二太太想着这都是因为她，却没觉有什么欣之情。

二太太见东西厢房都亮着灯，丫和仆妇们显然有的还没睡，却不知一双儿女是在东厢房还是西厢房。正踟蹰间，二太太听见了一段轻柔的小曲儿，悠悠地从西厢房里传来，听着嗓音稚，调儿却很忧伤。

那曲儿唱，麻尾雀儿尾长，我家有个小儿郎，小儿郎呀离不得娘，娘儿郎是个宝，一针一线衣裳。

二太太心里蓦地一酸，知那是亭儿。

二太太内心生的自责，既然已经有了一双儿女，为什么还要再嫁？并且是大老爷。想想自己的世，忍不住两行清泪落下来，二太太用手抹了，推开西厢房，看到豆油灯下守在一双儿女边的果然是亭儿。

亭儿看清了是二太太，就怔怔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儿，而她的双胞胎儿女却裹在炕的被里睡得正香。

二太太喊了一声亭儿，亭儿下炕来，抱住二太太，哇的一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