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其实是牲。白大年看着中自己的尖嘴、长胡、大弯角，心里骇然。那时林里白雾漫漫，郁闷的植气息让人难受，豹时隐时现。他就想，我在这里熬两个时辰吧，熬过了，就躲过了。我活了五六十岁，才知这一传说是真的哩，人还有另一个面目哩，人就是一只牲。人有两个模样：一个是人，一个是畜生。

白大年在这荒凉的山岭上，望着自己中的另一个影，嚼咽着苦荞面，哭无泪，几快发疯地想对策拖时间。他对豹说：

“豹啊，我给你讲个古，讲你虎丈夫的事……”

那豹摇摇耳朵。

“……鬼脱岭一肖家丫，上山去挖药，一老虎拦住了她的路，抬起爪向她求情。丫一看，虎爪下扎了刺，就帮它了。这事就过了。他们村里的支书，是个五毒俱全的家伙，凡村里的媳妇婆娘都被他睡遍了，这下要打肖家丫的主意。刚好他又死了老婆，就要行娶这丫。丫哭得像个泪人，就在房的时候，突然从外窜来一只老虎，把那丫衔了就走。虎背人就像背褡裢一样，往背上一甩，人就横在虎背上了。那支书吓得当时就不能言语。可肖家找他要女儿。这事闹到县里，县里认为这事不可能，哪有虎背人走的，认为肖家是无理取闹，加上支书又串通了县公安局，就把肖家的人关了号。哪知在给肖家人上铐时，一只老虎闯了去，叼起铐就跑，一直跑到鬼脱岭支书家。支书见了，一声惨叫，七窍血，当即就呜呼了。这天正好支书家下崽，下一条犊，浑黑，肚上却有三个白字，正是支书的名字……”

第一章红丧（19）

那老豹这时吼了一声。

白大年说：

“不是诓你的，全是真事！还有下文哩——说是过了年，那肖家丫突然回家了，怀里抱着个金发娃娃，跟洋人似的，额上还有个‘王’字……”

老豹一连吼了几声。

“全是真事，全是真事！豹与虎能相，人与虎就不能相么？人与虎相生的是人，也有个名儿，叫‘号’。这‘号’聪明万分，可也是个短命鬼，跟你那娃儿‘呼’一样。豹啊，你留下‘呼’啥哩？又不长又不长，一个石人。你送把我，我还能换个媳妇——政府有这个政策哩。豹啊，可怜可怜我吧！……”白大年就咚朝老豹跪下了，“咱们山里人，穷啊，娶不起媳妇，娶了也跑了，就想着拿什么东西找政府换媳妇。山里有啥稀奇的东西呢？都打净了，好不容易见了个‘呼’，我不动心么？我也是个人啊，长了，一辈空闲着，老虎没了母老虎，还能找你这个豹生个怪传个后，我找谁生个娃传后哩？找猪啊羊啊啊去？咱还是个人呐，又不是畜生，咱山里的日苦哇……”

这么说着心里真悲苦起来，泪哗哗地就像大雨落下来了。正呜呜地哭着，见一月亮蹚了山林，像个探探脑的乖巧女。再看月影下自己的影：上的弯角慢慢变小了，弯角变成了发。呀，两个时辰终于过啦，白大年又变成了他自己。这时只见他扔了炒面袋，割漆刀，大吼一声：“打死你，豹！”那老豹一愣，撇下了“呼”，就往林里逃。白大年赶快过去背上“呼”，就往山下跑去……

十一

有人说脑混的白大年是跑错了方向，往山里跑去了。山越跑越，白大年就此失踪了。或是成了野人，山混，或是被什么野牲吃了。

可是在镇上却传来另一个版本：

这一天，布镇在燠的光里煎熬着，黑的屋上，一片红闪闪的火光。镇政府摇摇坠的石楼里，少有人在上班。镇长崔无际刚从乡下回来，就听说那个四岁的畸形发育的儿老，打跑了家里的保姆，正为这事烦恼，就听办公室主任闯来告诉他：白云坳献宝的那毬人又来了。

据说，白大年将那血未的“呼”丢到台阶上时，“呼”还直起了脑袋，并且睁开了睛，可里咕噜咕噜往外冒血泡。斜剌里冲来镇长的儿——树一般大的材，挥舞着玩耍的木刀，就将那“呼”狠狠地砍了一刀，“呼”就永远地闭上了睛，随即发一恶臭，成群的绿苍蝇挥舞着翅膀就落在了“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