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是当下人啊！过去，我就是给崔家当下人放，现在，转去转来又转回几十年前啦！白丫儿还小……”

一个国营林场的伐木工人，大家看到，如今不仅仅是一脸的火烧疙瘩，穿得还不如庄稼汉。大家还听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如今这些林业工人，为了生活，只好帮当地的农民地打短工，比如收庄稼啊，挖地啊，放啊。大家不相信工人阶级落到如此地步，但老实人白端的话不可不信。可以想想当年曾十分的伐木工人白端吧。白端背着油锯，着柳藤帽，扎着大巾，每次回村来都是得意洋洋，里叼着工人阶级的烟，揣着工人阶级的钱，放着工人阶级的光。当年是白端负气走成全了他啊（当然也害了他）。白端也是想当兵的，可那时是个地主弟，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这就在一个晚上负气走了。虎啸猿啼的夜晚，白端糊里糊涂就走到了迷魂岭。当年的迷魂岭雾诡谲，老林森森，比还的大钩藤缠着比还的大树。碗大的菌，磨盘大的兰，门帘一样的云雾草，在树上飘飘。他不知他走到了一个伐木队的伐场，这就改变了他的命运。他听到机轰鸣（那是油锯和集材机的叫声），一些人喊着“顺山倒”和“上山倒”。简易公路正向山外飘去，路上传来炸山的炮声，惊天动地。白端第一次看到一红的大锯，只有几下，千年的大树就拦腰锯倒了。森林霎时变成空地，光终于挤来，惊吓的獐在那些倒伏的大树间蹿，留下奇异的麝香；一只豹被人用石砸死；一群鬣羚受不了人的追赶，冲下万丈悬崖，跌湍急的河，惨死的声音在山崖畔凄厉长鸣……

白丫儿自己也持要去。说她一月吃了喝了赚一百五十块钱，等赚了钱，就去帮爸爸整容。

白丫儿也是小菜一碟。吃喝一个月给你一百五十元，那就比上你爷爷两个月的老红军补贴了，也差不离，啧啧！可你爷爷是牺牲了全家五人的命才换来的啊！这下还有什么话说，端？白丫儿？——不光鲜的妮我还不介绍去哩。”

第二章人就是个草命（6）

“就两三年，等镇长那儿上学了，白丫儿就解放了，在镇长家了几年，他不你的工作啊！人家不会是这号不讲情的人。只要你好好在他家，让大人小娃满意，平时活溜飒一，机灵一——你这妮一看就是个明相，我看人准的。甭说一个工作，人家喜你了，帮你在县城哪个单位介绍个对象，白丫儿不就一下鲤鱼龙门，成了城里人了！以后还打柴挖药寻猪草这样的活！那时候找个科长局长男人，把你爹你妈你爷爷都接到城里去，那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吃不尽的山珍海味！……”

“我不小了，我是大人了，我要挣钱养爸妈！”

第二章人就是个草命（7）

“别人家想结镇长也不上边，咱们家有个人在镇长家活，是件天大的好事，不是贴本的买卖。”还数落他爹说：“你这个老红军，咱们几兄弟哪个沾过你的光，跟着你净受苦，以后，说不定咱们还能沾上白丫儿的光哩。”

四

小小的白端被伐木队收留了，因他勤奋好学，很快成了伐木队的骨，了团，了党，找了老婆。可在一场伐木工不慎由烟引燃的特大山火中，白端被烧了个半死，成了如今模样，又成了给农民收收的“打工仔”。山啊，山满日疮痍，伐木者自其果了。你们栽下的日本落叶松好是好，一场雪一下，山就变绿了，可这些妖冶多姿的日本落叶松就是个更脸的杀手，它的下面会寸草不生，连苔都不长，羊吃了它的叶，会中毒而死。这就是过去山上山冷杉、秦岭冷杉们的替代者，它们蓬蓬，可窒息了咱山冈的生机，成了独霸一方的枭雄，让神农架的所有植都气绝亡，溃逃他乡。更有甚者，山洪泛滥、雪线抬、气温骤升、田土硗薄、泥石横冲直闯……你们这些遭天杀的伐木工人难不活该给农民打工吗？！……

白丫儿蔸里悄悄藏了一把哥哥白椿送她的刀。那刀是白椿给人胡诌算命别人送

白丫儿就走了镇长崔无际的家。

这就是伐木队啊，这就是雄壮的伐木工人，比山混还狠，比豺狼虎豹还狠的一些人，村里的那些打匠算得了什么！打匠只打兽，不能把山像待诏师傅（剃匠）剃个净光，把野牲赶得无家可归，把它们的老巢刨个底朝天。

可白端低说这事非得他爹白秀拿——崔镇长就算给爹解决了多年未解决的老红军问题，也是糊里糊涂，就一月六十块钱，一个真正的老红军可不止这钱啊。不过这也不错了。但崔镇长是那个崔咬的亲侄，爹杀了他大伯提着他大伯的脑袋这才去洪湖参加了红军。如今，他的孙女要去仇人侄家小保姆，这世咋这样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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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为这事白秀还是不表态。他不表态就是否定。但白中秋很火躁，说：

白秀在他的虎爪里掏着烟丝往烟锅里揞，低不说话不表态。村长还在唆使：

就说起了如今林场的难，都发不工资来了，买断工龄也就是一两万块钱，生老病死都不了。不准砍树了，只准栽树。那当年伐木队的油毡屋如今一年不如一年，漏，屋上爬满了百足虫，一怪臭气，那虫一坨坨一堆堆纠缠，看着就恶心麻，怎么办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