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我看到了每一社区都存在着的整合、平衡本群的天然功能和惯机制。我所看到的科加人差不多个个信然自得——当然，我在全藏所到之没见过有哪一人讨厌自己的家乡的。那一年我在安多多玛五千米以上的荒凉牧场碰到的小伙，就是辞去拉萨的工作回去当牧民的。前年在藏东的措湖，就听说那一带的百姓认为，西藏有三百六十语言，最好的语言是措话，说它集一百语言之优长；音乐家边多也说，拉萨河南岸的山光秃秃的有什么好？当地民歌却把它形容得比八莲还丽……科加有首民歌在盛赞了《莲大师的住》的金门玉门、金梯玉梯等等之后，如此唱：

山如八个吉祥，

有八好，

故乡科加的山比它们更好。

在允许并尊重人们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的基础上，想方设法改善和提其质量——这个看似简单明确的理，并且现时正在行着的这一社会现实，却是经历了数十年的尝试与探索，不无艰难困顿地获取的。科加乃至普兰一带的富足是有目共睹的。去过阿里的人不约而同地谈到这一印象。边多他们在县城附近的章介村拍婚礼，全村老少穿起盛装，令人缭，许多人由金银玉石装饰的服饰仅经济价值就值几万十几万元，足够换几台东风车，更不待说文价值了；诗人萨曾在普兰过了一个节，看见盛装歌舞的老太婆神情傲然俨如皇后。而那些朝圣的、经商的、卖艺的、乞讨的尼泊尔边民则衣衫单薄褴褛，形容憔悴畏葸，对比实在明显。褴褛者不时过往于此，差不多每天都有个比较，难怪科加人油然而生优越。他们说，从前向尼泊尔边民换大米，现在颠倒过来，尼泊尔人要从这边换粮回去。现在科加人吃的是新疆那边运来的大米。

这个村庄临近中尼边界，距此数公里之遥的谢尔瓦村是其前缘。但是通往谢尔瓦的公路于六月间被雨冲垮了。我们只得弃车而行，一直走到中尼边境六号界桩，这地方的名字叫济沟。国境线以孔雀河中心为界，同一条河一家一半。过去山坡上是梯田，因为缺，早已荒废了。河畔低有五亩地，是谢尔瓦人开的荒；河对岸有十七亩地，是尼泊尔底哇村二人家的耕地。南希从前生活过几年的那个尼泊尔北村庄，可沿着这条山前行，走上四、五天才能到达。此刻，南希正久久望着那一方向，目光被重山叠岭阻断，我注意到她沉思的表情，不为我们所知的往事可能正萦绕于心。

贡嘎老县长也陪同前往。此前，有关这一带的历史地理状况都由他向我介绍。山那边尼泊尔境内边民，讲藏语，信佛教，吃糌粑。印度边境还有九个村庄曾属于藏地，名为“哇九区”，尼泊尔境内叫里密的这一片过去都由普兰宗辖，中间有地名“洛朗”——告别之地：从前有“下方印度、上方西藏”之说，一九六一年划归尼泊尔。

此前的此前，我读过一份有关吐蕃王后裔所建亚泽王朝的历史资料，还看过日本人所拍电视片《天葬之国——穆斯坦》，便无师自通地认定亚泽王朝和穆斯坦地区就在邻近普兰的这片藏人居住区。问过老贡嘎，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