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渺小的穿制服的男人，发亮的光脑袋低垂着，看不见面孔。这张照片曾在多次影展中获得大奖。局长很喜这张照片，认为它拍得极有气势，他把照片镶框，挂在办公室里。很久以后，一个文艺界的朋友才告诉他，这张照片是有寓意的，当然是贬意，它象征着“权力对人的抹煞”。局长暗暗有恼火——那个拍照片的小太不地啦！记得在拍照时，为了取得俯拍的效果，记者在办公室立起了的梯，折腾了很久，而他还大力合呢！不过他没有舍得毁掉这张照片，只是把它从办公室摘下来，送回家里。

郭东昌局长今年五十五岁，已在特区警察局了三十五年，从一名二级警员熬到二级警监。在这个庞大的官僚机构（这个名词不带贬意）里，他是一只极为尽职也极为称职的齿。每个时期的国家机构中，都分为决策层和执行层。决策层是一些睿智的、谨慎的人，他们在决定一项国策时，总是诚惶诚恐地反复掂量，尽量考虑正面和反面的因素。比如，他们在定“只生一个好”的计划生育国策时，也在考虑这急刹车式的政策所带来的副作用，诸如人的老龄化、人质的下降、对独生女的溺等；当他们定“限制b型人”的国策时，他们也反复掂量这项政策在德上的合法，掂量它会不会在社会上造成不安定的隐患，等等。可以说，任何政策都是“两害取其轻，两利取其大”的结果，但一旦政策确定，到了执行层之后，这辨证的思考就被斩断了，执行层定地认为，上面的政策都是完全正确的，他们要的就是尽其才力把它执行到极致，哪怕这样的极致已经超越了决策层的本意。

四杠两的二级警监郭东昌就是执行层最典型的一员。他的一生与b型人政策相连，在他心目中，对b型人的限制、防范乃至镇压已经成为宗教信仰和哲学信仰。

他呷着绿茶，浏览着报上的报。实际上，其上的内容他早从太空巡逻队的报告和电版新闻中看过了。昨天的决定是在比较仓促的情况下作的，不过他现在并不后悔。可以说，正是他的当机立断平息了一场政治地震。

他默默端详着报上刊登的死者照片，吉野臣和rb基恩的照片没激起他什么情涟漪，但宇何剑鸣和吉平如仪激起了内疚。宇何剑鸣，他的将之一，一个优秀的警官，一个讨人喜的小伙。郭东昌接过成千上万的类人，他们上都有明显的“类人味”，那是拘谨、萎缩、暗淡等说不清的觉。他曾自负地说，任何一个类人坐到他面前，他都能闻他的异味。但宇何剑鸣和他一块儿工作了八年，他却从没闻什么来。剑鸣格开朗，笑容总是明朗的，专业湛，辨认假指纹的直觉没人比得上。

可惜，他是一个类人。

对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郭东昌觉得很遗憾，但无法可想。他已为剑鸣尽了心——他还筹谋着为他请律师、让他网逃生呢。局长叹息一声，把报纸推开。

他下对讲机，对秘书说，通知拘留室，把何不疑带来。“不，”他改说，“把他请过来。”他打算和何不疑一个易，一个于公于私都有好的易。少顷，办公室的门开了，女秘书谦恭地侧着，引着何不疑来。局长起迎，笑指指桌对边的椅。何不疑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陈设，径直走向那把椅，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