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红卫兵蹦了一个；揪住姑姑的发；使劲往下拉。姑姑昂着；与那女孩僵持。姑姑；您低吧；您如果再不低；只怕您的发连同都会被揪下来啊！那胖女孩少说也有一百斤重；她双手揪着您的发；已经悬空吊在您上了。姑姑猛然一甩；像一匹摆动鬃的烈——那女孩手里攥着两绺发；跌落在台上。姑姑的上渗鲜血——姑姑的上至今还留有两个铜钱大小的疤痕—

上来一个矮小敦实的女红卫兵；手提两只破鞋；一只挂在杨林脖上；一只挂在姑姑脖上。姑姑后来说；反革命；特务；这些罪名都可以忍受；但绝对不能忍受“破鞋”的称号。这是无中生有；奇耻大辱！姑姑立即把脖上的破鞋摘下来；用力撇去。那只破鞋；竞像长了似的；落在黄秋雅面前。

求恩战斗队”的发起人之一。她十分狂；对曾经保护过她的老院长毫不客气；对这黄秋雅；那更是残酷无情。我明白；姑姑其实是想以这方式来保护自己；就像一个走夜路的人；之所以声歌唱；实因为心中惧怕。老院长是厚人；无法忍受凌辱而投井自杀。黄秋雅却在姑姑的对立面的鼓动或是胁迫下；揭发了姑姑与叛徒王小倜秘密联络的罪证。黄秋雅说万心夜里说梦话时常常叫“王小倜”；她还说有一天晚上她值夜班；回宿舍找东西；发现万心不在。她心中纳闷；一个单女人；更半夜跑到哪里去了呢？她说她正在纳闷时；就看到从胶河岸边那片柳林里；升起了三颗红的信号弹；接着她还听到了空中传来轰轰的飞机声。她说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悄悄地潜宿舍；从影上看；正是万心。她说她立即把这情况向院长了汇报；但这个走资派与万心是一伙的；他把这件事压住了。她说万心无疑是国民党的特务。她揭发的这件事已经足可以要了我姑姑的命；但她随即又揭发了第二件；她说我姑姑多次去县城与走资派杨林姘居；并且还怀了；产手术是她亲自的。群众中蕴藏着丰富的创造力；也蕴藏着邪恶的想象力。黄秋雅揭发我姑姑的两大罪状；极大地满足了人们的心理需要；再加上我姑姑的拒不认罪；动辄反抗；更使每一次批斗大会有声有；成了我们东北乡的邪恶节日。

我在黄秋雅的上方；看着她那颗怪；心中有恨；有同情；还有迷茫、恐惧与忧伤。我从房上揭下一片瓦；瞄着黄秋雅的。只要我一松手；瓦就会砸在她的上。但我犹豫了好久；最终没有这样。——多年后我曾把这事告诉姑姑；姑姑说；多亏你没松手；否则我的罪又要加重一分——晚年后；姑姑一直认为自己有罪；不但有罪；而且罪大恶极；不可救赎。我以为姑姑责己太过；那个时代；换上任何一个人；也未必能比她得更好。姑姑哀伤地说；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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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被架上舞台后；那只踏着我姑姑脊背的脚移开了。他们把我姑姑拖起来；与杨林并排着；低弯腰双臂后伸；像王小倜驾驶的那“歼5”飞机。我看着杨林那颗光溜溜的大脑袋。这个人；半年前还像神一样不可攀啊；我们的心里；还盼望着姑姑能与他喜结良缘；尽他比姑姑大了二十多岁；尽姑姑嫁给他是替他死去老婆的位置；可他是县委书记；是每月工资一百多元的级；是下乡坐着草绿吉普车；后跟随着秘书、警卫员的大人啊！多年之后；姑姑也说；其实我只与他见过一面；尽我不喜他那个像怀八个月的大肚；尽我讨厌他那满嘴的大蒜味儿——其实他也是个土包——但我心里还是愿意嫁给他的。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族；我也会嫁给他。姑姑说；当她去县城与杨林见面后；第二天；公社书记秦山便来卫生院视察。在院长陪同下他来到妇产科；满脸的媚笑；满的谀辞；活脱脱一个才。姑姑说；此前的秦山；是那样的趾气扬；盛气凌人；一转换上这样一副嘴脸；让姑姑慨万千。为了这些势利小人；我也要嫁给他；姑姑说；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