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共晚餐……我和小狮都在犹豫。我从他那故意漠视一切的神情里；从他的直盯着墙上那只鹿而不斜视的目光里；知他也在犹豫着是否上前与我们相认。那年的辞灶日的晚上；他带着陈耳到我们家索要陈眉时的情景一一浮现。他那时态魁梧；穿僵的猪夹克；举着蒜臼要往我家饺锅里投掷；他气息重；暴躁烦恼；仿佛一被激怒了的大熊。从此之后我们再没见过他。我想当我们回忆往事时他也在回忆往事；当我们慨万端时他也会慨万端。我们其实从来没有恨过他；我们对他的不幸寄予的同情；我们之所以未能立即上前与他相认主要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姿态；因为；毫无疑问地；用我们这儿的习惯说法；我们混得比他好。混得好的人；如何面对混得很差的朋友；确实颇难把握分寸。

先生；我有烟的不良嗜好；此嗜好在欧洲、洲、包括你们日本；已受到诸多限制；使烟者意识到自己的俗与没教养；但在我们这地方；下还没有这限制。我拿烟盒；一支；用火柴燃。我喜火柴被燃的瞬间散发的淡淡的硝磺气味。先生；我那天的是金阁牌香烟；是一价格极为昂贵的地方名烟。据说每包烟要人民币二百元；也就是说；每支香烟需要十元。每斤小麦只卖八角钱；也就是说；要卖十二斤半小麦；才可以换一支金阁牌香烟。十二斤半小麦可以烤成十五斤面包；可以满足一个人起码十天的需要；但一金阁牌香烟冒几烟便完了。这香烟的包装真是金碧辉煌；让我联想到贵国京都的金阁寺；不知此烟设计者是否从金阁寺得到过灵。我知父亲对我这香烟恶痛绝；但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造孽啊！我慌忙对他解释；这烟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我父亲更淡地说：那更是造孽。我很后悔对父亲讲这烟的价钱；这说明了我的肤浅和虚荣。我在本质上；与那些炫名牌、夸新妻的暴发没什么区别啊。但这么贵的烟；我也不能因为我父亲的一句批评而扔掉；如果扔掉；那岂不是孽上加孽吗？这烟里添加了一特殊的香料；燃烧时散发醉人的香气。我看到陈鼻的稳不住了；接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嚏；他的目光也从那鹿上；慢慢地往这边转移；先是犹豫的、羞怯的、动摇的；然后便是贪婪的、渴望的；甚至带着几分凶狠的；把混合着这诸多心情的目光投过来了。

先生；这个人；终于站起来；拖着他的剑；像拖着一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饭馆里光线不够明亮；但足以看清他的脸。他的五官和脸上的肌；合伙制造一难以用准确的语言形容的复杂表情。他的目光是直视着我还是直视着我嘴里的烟雾；我一时难判断。我慌忙站起来；椅在后发噪声。小狮也站了起来。

他站在我们面前；我慌忙伸手去；伪装仿佛突然发现的惊喜：陈鼻——但他没接我的话茬；更没与我握手；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对我们地鞠了一躬。然后；他双手拄着那柄锈迹斑斑的剑；用一话剧演员的腔调说：尊贵的夫人；尊贵的先生；我；来自西班牙拉。曼却的骑士堂吉诃德；向你们表示的敬意；鄙人愿为你们竭诚服务。

别逗了；我说；陈鼻；你装什么洋蒜；我是万足；她是小狮……

尊敬的先生；贵的夫人；对一个忠诚的骑士来说；没有比用手中的剑来保卫和平、伸张正义更神圣的事业了……

老兄；别演戏了。

世界就是一个大舞台；每天都在上演着同样的剧目。先生；夫人；您如果能将手中的烟赏我一支；我愿意为您表演彩绝的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