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都在他脚下，圆圆浑浑地向四面驯服地缓缓低下去，低下去。然后，在远远的四周，又像草帽的帽边呈圆形平展开，平展开，铺成广漠的黄土地。

正是黎明。草帽山由这中心的最，向四下渐渐明显来。这是一个宏伟的王国。晨雾弥漫中可以看见七零八落的村庄嵌在疙疙瘩瘩的黄土中。三家村，五家村，十家村，百家村，大大小小，冒着规规矩矩的人烟。

他现在是这宏伟王国的首领。岗上一棵秃秃的老树上悬挂着一个大的铜钟，此刻就在他耳边。他只要举起钟槌一敲，钟声就会响彻草帽山上下，所有的人就会从上百个村落中钻来，到太下面去刨。不叫刨，叫改天换地。叫旧貌变新颜。叫人穷志不短。叫天立地英雄汉。

山中无老虎。他不知怎么冒这样一句话——在脑海里。猴充大王？他心中冷笑了一下。猴可以变老虎。老虎打趴下了，连猴也不如。

他摸一支烟来，狠命地着。又狠命地、老谋算地把烟一吐来。青烟在前缭缭绕绕描绘着他的思想。他看到了自己的思想。那就是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扼住一切能扼住的。

他够宽容的了。为了不打扰自己的思想，他已让整个草帽山的人多歇了一支烟的工夫。他举臂敲响了大铜钟，钟声隆隆地轰响着，权威地宣布了又一天作息的开始。

看见钟声像黄的波浪漫下山去。席卷一般，逃离洪一般，远远近近各个旮旯里都钻人来，牵着，扛着镢，蚂蚁一般蠕向田地，在那里排开刨的阵势。

人毕竟还是太少了，在广漠的大山上一散开，只见一小撮一小撮的芝麻粒。这些人也太疲了，队伍都走得松松散散，一没有军队的整齐与锋利。

他火了，急突突奔下来，拦住第一支扛镢的队伍，喝住，训斥，立正，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向右——转，齐步——走！一，一，一二一，他亲自发布着命令。每一支队伍都应该练成这个样，都要斗志昂扬，奔赴战场。像与敌人斗争一样与天地战斗。每举起一下镢，心中都该默念排除万难，每落一下镢，心中都该默念去争取胜利。要在灵魂鼓起对敌人的仇恨和斗志。要一刨刨个红彤彤的新世界来。

这支队伍，是草帽山英雄团第一营第一连第一排。老老少少几十个人在山路上走过来，走过去。练得像样了，他才下令田，开始下一个课目。人们排成排，举起镢开始刨地。他在一旁看着，又不满了。你一下，我一下，没有一气势。他再一次下令，一，都举起来，二，都刨下去，一——二——一，就这样整齐划一。你们没见过军队训练？刨地就像举枪刺杀，要行动一致，要喊声震天，要杀杀杀。

排长是个黑虎虎的中年男人，这时斗着胆说了一句：大伙儿昨晚没歇。

他想起来了，昨天搞了个披星月的夜战。漫山还燃起火把。那是气魄，那是阵势，那是新闻，那是战报，那是他的成绩。他陪着上面来的上山检阅。军用吉普亮着雪亮的车灯在黑夜的大山上转来转去。哪里有火把，哪里就有举的镢；哪里有号，哪里就有嘹亮的歌声。吉普车开走了，后半夜了，他才又敲响了收兵的钟声。火把才一片一片熄灭，人声才一片一片退去。大山睡了，他还意犹未尽，这是他的节日，他独自在属于自己的英雄团总着烟踱来踱去，双手叉腰，无比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