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岁时的收麦天里，舅领着他去田里割麦，人已经是很累了，又饥又渴，正坐在麦捆上揭了瓦饭罐盖儿吃拌汤，听见了有人在哭。那是一很悲恸的女人哭声，舅就放下饭罐过去察看，竟是一只狼坐在麦田的土渠里哭嚎，它是抵着渠底哭嚎的，见舅走近，一下跃起来将她扑倒了。舅舅听见舅叫了一声“我儿……”跑近看见了狼的下压着亲娘，亲娘的发已经被狼撕下了髻，一撮发连着的血挂在一丛酸枣棘上。舅舅并没有吓，也没有撒脚逃跑，下土壕双手抓住了狼的尾，舅舅说：“不要吃我娘，狼，不要吃我娘！”狼回过来，看着我的舅舅，三角白里着光，狼真地就不再咬他的母亲，半尺长的伸来嘴角，嘴角突然掀起，锥一样的牙，呼哧一却叼起了他的后颈就走。舅清醒过来，见舅舅被狼叼走，大声疾呼，那天舅爷猎了并不在家，远近的村人举着木、铁锨撵了来，狼是前短后长上坡的速度极快，下坡却不行的，坡下的人一哇声撵打呼喊，在坡上收麦的人闻讯从坡上也撵下来，狼就慌了。或许是舅舅很胖，有五十多斤重吧，狼叼着他再跑已经艰难，就在它放下舅舅要换一气的时候，撵打的人到了跟前，狼只好丢下舅舅，睛一闪，舅舅看见的是一束红光，真的是一束红光，狼就逃走了。舅舅从狼里被夺回来，后脖上留下了三个冒血的窟窿，虽然后来用蓖蓖芽草和北瓜瓤敷好，从此怎么也消失不了疤痕。“他一急，疤就发红，”母亲说，“只要见他的疤红了，谁也不再去招惹他了。”这就是我知的关于舅家的全内容，我是数次地去过商州，因为辈份隔了几层，舅舅叫什么名字，村又是什么村，我一概不清楚，认亲的意义不大，所以从没有产生去寻找拜访的念。我只说今生今世不可能认识那一亲戚了，没想却在最后一次去商州不期然而然地相遇了。

那天，我是以记者的份懒洋洋地参加了商州的一次经贸会议。偌大的礼堂里，州行署专员在作关于商州地区现状的报告，他讲到商州是一万八千平方公里面积，划分行政县七个，州直辖市一个，乡镇五百七十三个，总人二百二十一万，自古以来号称七山一二分田，可耕土地二百二十六万亩，森林覆盖面积八十九万亩，中小电站三十五座，大型铁、锑、煤矿区四个，贯通四县的国一条，县级公路十四条，虽不是富裕地区，但五谷杂粮都产，尤其山货特品丰富，如木材、竹、龙须草、漆、火纸、桃、木耳、蜂。“还有十五只狼”，他最后说。还有十五只狼？！这一句话箭一样我的耳朵，在我听到的所有的政府工作报告中，从来还没有哪位领导在介绍自己的家底时说到还有狼！但商州行署专员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和，没有故意的气也没有幽默的神情，这令我觉得惊奇而有趣。会后，我专门去采访专员。

“您在报告中说到狼，”我说，“还有十五只狼？”

“是的，是十五只狼。”“您说的是州城动园的狼吗？”

“不，是野生的狼。”“您怎么知是十五只？”

“我让人去普查了，我们为这些野狼编了号，是十五只狼。”“这么说，狼是商州的一份家产了？”

“这当然呀！”专员得意地说，“假如没有狼，商州会成什么样呢？你们省城的人是不了解山地的，说个简单例吧，山地里的孩夜里闹哭，大人们世世代代哄孩的话就是甭哭，狼来了！孩就不哭了，假如没有狼，你想想……”“这我是了解的，狼对于孩们来说是恐惧的，”我说，“没有狼不是更好吗？”

“那孩就一直要哭下去了！”我笑了：“你是个生态环境保护主义者！”“我是专员！”他说，真地就给我讲起了大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