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这猎装，养成了在崇山峻岭密林沟壑里奔跑，不时吃饭，不时睡觉，甚至睡觉从不脱衣服，靠着墙坐着就是一宿，若要穿上西服或中山装，整日坐在办公室说话，烟喝茶，翻看文件，他还算是什么猎人的份？！

他说，他由一个捕狼队的队长变成了禁猎狼条例产生的主要参与人，所有的猎人都对他有意见了，他才觉得自己很稽可笑，很耻辱。更使他寐不安，有一罪恶的是，条例颁布之后猎人们差不多都患上了病，莫名其妙的怪病：人极快地衰老和虚弱，神情恍惚。他真不知该怎样对他的旧日队员解释，也不知怎样说服自己。商州留下了他们这一代猎人，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们呢，于是惶惶不可终日。

“我就是为狼而生的呀！”他说。

酒弥散在舅舅的脸上，黑红得像个茄，他可怜地望着我，两个角堆集了白白的屎。天哪，舅舅的光两侧，一对耳朵竟动起来，这是怎样的一双耳朵呀，长而尖，向上耸着，眉。相书里讲过这耳形的人聪明，固执，但刹那间钻我脑里的一个想法是，舅舅的前世是狼，或许经年累月与野兽打，也逐渐使自己的形象与野兽较相近似了。舅舅的话是有理的，人从事一职业得久了，人会依赖这个职业而活着，这就是异化。我在西京城里，见过了许多离退休的领导，他们在位时虽是工作繁忙、人事复杂，但多么威严、刚和健康，一旦离退下来急剧地坏了，且极易患上老年痴呆病。我的母亲已经八十五岁了，她是一生的家妇女，在她七十多岁时，我就想请一个保姆，而她决反对，家里买菜饭、拖地洗衣必须她，到了八十三岁，看着她已不了活了，我说请保姆吧，她哭了，哭得很伤心，说她没有用了。保姆请来，她却与保姆搞不到一块，要指责这样指责那样，保姆赌气离开家的那天，她显得那么快活，竟在厨房为我炒了四个菜。想到我的母亲，我怎能不理解我的舅舅呢！将心比心，如果世上突然没有了报纸杂志和版社，那我，在大学就学习着写作，并了十多年文字工作，我能不空落和恐慌吗？“对着的，舅舅，”我对舅舅说，“可是专员他考虑的是整个商州，他担心的是商州的自然生态环境的破坏，如果到了狼像大熊猫一样要灭绝了，也像施德主任他们为了繁一个大熊猫要那么大的代价，那就一切都来不及了，我们不愿意让后代成为人工繁狼的专家吧。”舅舅看着我，好像是说了一句“你可以当专员了哩”，就往起站，但是他在站起来的时候，却趔趄了一下，几乎要跌倒，我赶忙去扶他，以为他突然崴了脚脖。

脚脖并没有崴，他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你指的是什么？”

“骨。”“这么壮的，能一拳打死的！”是吗，舅舅的脖梗起来，那后颈上的伤疤变换着颜，双一跃上了床边的桌，无声无息如猫一样，更惊奇的是他又从东墙到西墙，从西墙到东墙，弹来弹去像只球，末了就四肢分开整个离地贴在了墙上。我从未见过这般好功夫的人，直叫唤：慢着慢着。他从墙上落下，就地一，坐在了地上，我的掌声随即响起来。

瞬间里，土墙上的木橛却松动了，鬼晓得这是什么缘故木橛就松动了，挂着的枪沉沉地跌下来，就在舅舅的左边直直地立着，然后倒下去。舅舅并没有伸手去抓，瞧着它跨地一下倒在地上。他的英气登时从脸上褪去，脖也慢慢下来，垂着是夜里的向日葵。他的情绪变化如此之快，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他是个人，竟比我还！他一定是在看电视时，电视里现炒菜，就能闻到炒菜味，剪理发时就觉得发也疼，上的多，受不得别人戳戳摸摸，我完全以我的切经验去揣度他，甚至想以此去嘲笑他作为一个猎人是如何地不相宜，但他颓然的样使我不敢，我只说：“嘿，舅舅，我得求求你哩！”舅舅没有理我。

“能不能领了我再跑跑商州，让我为那十五只狼拍照，留下一份资料呢？”

舅舅抬起看着我，嘴皱得像个小黑。

我的想法是自私的，因为我想用我的摄影机为商州仅存的十五只狼拍下照片，这在全国乃至全世界也似乎不可为二的，但我说就觉得这要求对他太残酷。舅舅的嘴严严地合起来，同时鼻孔里长长地着气，接着就伸手去抓平躺在地上的猎枪。这时候我却看见舅舅抓住的并不是猎枪而是一条蛇，柔腻的一条蛇，我惊得要叫起来。

“噢？”舅舅疑惑地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