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天下的方士文士统统搜罗起来，省得他们跑在外面给他捣。所以他帷幄里面，方士文士就特别地多。

孝文帝曹丕〔17〕，以长而承父业，篡汉而即帝位。他也是喜文章的。其弟曹植〔18〕，还有明帝曹叡〔19〕，都是喜文章的。不过到那个时候，于通脱之外，更加上华丽。不著有《典论》，现已失散无全本，那里面说：“诗赋丽”，“文以气为主”。《典论》的零零碎碎，在唐宋类书中；一篇整的《论文》，在《文选》〔20〕中可以看见。

后来有一般人很不以他的见解为然。他说诗赋不必寓教训，反对当时那些寓训勉于诗赋的见解，用近代的文学光看来，曹丕的一个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21〕（artforart′ssake）的一派。所以曹丕的诗赋很好，更因他以“气”为主，故于华丽以外，加上壮大。归纳起来，汉末，魏初的文章，可说是：“清峻，通脱，华丽，壮大。”在文学的意见上，曹丕和曹植表面上似乎是不同的。曹丕说文章事可以留名声于千载〔22〕；但建却说文章小〔23〕，不足论的。据我的意见，建大概是违心之论。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建的文章得好，一个人大概总是不满意自己所而羡慕他人所为的，他的文章已经得好，于是他便敢说文章是小；第二，建活动的目标在于政治方面，政治方面不甚得志〔24〕，遂说文章是无用了。

曹曹丕以外，还有下面的七个人：孔，陈琳，王粲，徐，阮瑀，应瑒，刘桢，都很能文章，后来称为“建安七”〔25〕。七人的文章很少传，现在我们很难判断；但，大概都不外是“慷慨”，“华丽”罢。华丽即曹丕所主张，慷慨就因当天下大之际，亲戚朋友死于者特多，于是为文就不免带着悲凉，激昂和“慷慨”了。

七之中，特别的是孔，他专喜和曹捣。曹丕《典论》里有论孔的，因此他也被拉“建安七”一块儿去。其实不对，很两样的。不过在当时，他的名声可非常之大。孔作文，喜用讥嘲的笔调，曹丕很不满意他。孔的文章现在传的也很少，就他所有的看起来，我们可以瞧他并不大对别人讥讽，只对曹。比方破袁氏兄弟，曹丕把袁熙的妻甄氏拿来，归了自己，孔就写信给曹，说当初武王伐纣，将妲己给了周公了。问他的典，他说，以今例古，大概那时也是这样的。又比方曹要禁酒，说酒可以亡国，非禁不可，孔又反对他，说也有以女人亡国的，何以不禁婚姻？

〔26〕其实曹也是喝酒的。我们看他的“何以解忧？惟有杜康”〔27〕的诗句，就可以知。为什么他的行为会和议论矛盾呢？此无他，因曹是个办事人，所以不得不这样；孔是旁观的人，所以容易说些自由话。曹见他屡屡反对自己，后来借故把他杀了。

〔28〕他杀孔的罪状大概是不孝。因为孔有下列的两个主张：第一，孔主张母亲和儿的关系是如瓶之盛一样，只要在瓶内把东西倒了来，母亲和儿的关系便算完了。第二，假使有天下饥荒的一个时候，有，给父亲不给呢？

孔的答案是：倘若父亲是不好的，宁可给别人。——曹想杀他，便不惜以这主张为他不忠不孝的据，把他杀了。

倘若曹在世，我们可以问他，当初求才时就说不忠不孝也不要，为何又以不孝之名杀人呢？然而事实上纵使曹再生，也没人敢问他，我们倘若去问他，恐怕他把我们也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