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如果生真会化，人就不能永久不变。不说类猿人，就是原人的脾气，我们大约就很难猜得着的，则我们的脾气，恐怕未来的人也未必会明白。要写永久不变的人，实在难哪。

譬如汗罢，我想，似乎于古有之，于今也有，将来一定暂时也还有，该可以算得较为“永久不变的人”了。然而“弱不禁风”的小的是香汗，“蠢笨如”的工人的是臭汗。不知倘要长留世上的文字，要充长留世上的文学家，是描写香汗好呢，还是描写臭汗好？这问题倘不先行解决，则在将来文学史上的位置，委实是“岌岌乎殆哉”〔3〕。

听说，例如英国，那小说，先前是大抵写给太太小们看的，其中自然是香汗多；到十九世纪后半，受了俄国文学的影响，就很有些臭汗气了。那一的命长，现在似乎还在不可知之数。

在中国，从士听论，从批评家听谈文，都令人孔痉挛，汗不敢〔4〕。然而这也许倒是中国的“永久不变的人”罢。

二七，一二，二三。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一月十四日《语丝》周刊第四卷第五期。

〔2〕指梁实秋。他在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七、二十八日《晨报副刊》发表的《文学批评辩》一文中说：“质的状态是变动的，人生的态度是歧异的；但人的质素是普遍的，文学的品味是固定的。所以伟大的文学作品能禁得起时代和地域的试验。《依里亚德》在今天尚有人读，莎士比亚的戏剧，到现在还有人演，因为普遍的人是一切伟大的作品之基础。”这超阶级的“人论”，是他在一九二七年前后数年间所写的文艺批评的本思想。

〔3〕“岌岌乎殆哉”语《孟·万章》：“天下殆哉，岌岌乎！”即危险不安的意思。

〔4〕汗不敢见《世说新语·言语》：“战战栗栗，汗不敢。”

文艺和革命〔1〕

喜维持文艺的人们，每在革命地方，便说“文艺是革命的先驱”。

我觉得这很可疑。或者外国是如此的罢；中国自有其特别国情，应该在例外。现在妄加编排，以质同志——1。革命军。先要有军，才能革命，凡已经革命的地方，都是军队先到的：这是先驱。大军官们也许到得迟一，但自然也是先驱，无须多说。

（这之前，有时恐怕也有青年潜宣传，工人起来暗助，但这些人们大抵已经死掉，或则无从查考了，置之不论。）

2。人民代表。军官们一到，便有人民代表群集车站迎，手执国旗，嘴喊号，“革命空气，非常厚”：这是第二先驱。

3。文学家。于是什么革命文学，民众文学，同情文学〔2〕，飞腾文学都来了，伟大光明的名称的期刊也来了，来指导青年的：这是——可惜得很，但也不要——第三先驱。

外国是革命军兴以前，就有被迫国的卢梭，放极边的珂罗连珂〔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