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佣她们的运输车！”

赵振涛还是没有说话。4老蟹湾有个风俗，凡是迁坟的年都要茔地灯，茔地灯是安魂的。秋后，蟹湾公墓建起来了，而且建得很有气魄。赵老巩在梦里想到老祖的魂不安了。葛老太太不仅要空地灯，还要举办一个全村的光宗耀祖的雪灯会，也给葛玉梅炫耀一番。

这个消息是赵小乐告诉老爹的。赵小乐睡懒觉儿醒来，到堂屋看见爹的表情和灯很不以为然，说，人要富，蛇盘兔，你瞧葛老太太家扎制的茔地灯、蟠桃灯、属相灯，那叫火爆！你这灯怕是人家瞧不上呢！赵老巩惊奇地坐直了，盯着赵小乐的脸问，俺的灯给祖上的，葛老太太事？赵小乐一语破真情，雪灯节是人家的，她看中谁家的灯就买下来，再往街上挂！赵老巩脸的，不说话，不看儿也不看灯了，看苍白的天景儿，仿佛从迷迷落落里瞅见了别人瞅不见的东西。葛老太太简直狂得不像样！老人收回目光，瞪圆了酸麻的睛。他吞了酒，辣辣的一直烧到心底，吼了句，这还了得？反啦！地富反坏又兴风作浪啦！她葛家是啥人？她是海霸的后人，咱家的仇人！赵老巩说话时两只黄鼠狼耳颤索索响起来。赵小乐不服气地说，你说的都对理儿，可就是蠢得可笑哩！如今葛老太太是农民企业家！有钱的人为啥不？她是香港大老板，在港开发区投资建厂来啦！赵老巩看见门里飘雪来了，一凉气拱到天灵盖儿上，骂儿忘本。赵小乐说他妈的忘本就忘本，这个穷本又有啥好留恋的？俺要是忘了赚钱，你老就得去外边啃雪团了。混账！赵老巩又骂。赵小乐嘿嘿地笑起来，煞有介事地说，您老别怄气，俺也不跟您废嘴儿啦！说着，双手袄袖，哼哼唧唧地了门。就你想赚钱？你爹的船厂不照样给她的船场挤垮啦？怅怅地揸着儿的背影溶雪天里，目光是失望的。

黑了天看窗外的雪，黑黑的，像无数蝙蝠在夜天里盘旋。赵老巩独自喝了几问酒，浑就和起来，提着八福灯晃晃悠悠地走家门。海边的冬夜本来就凉，下雪天，气温便寒寒的，使六神无主的老人哆嗦着行。

八福灯昏黄的光亮，照亮村海滩的一大片地方，将赵老巩的影涂在雪地上好长。白雪满天飞，砸得他睁不开睛。漫卷而过的寒风来了旷野里的重要风景。雪封海的日使渔人与大平原上的农民没啥两样。冻海与陆地了，恰似冬天与天的，又似昨天与明天的衔接。赵老巩走过的海滩上甩下一溜儿的脚窝儿，一一抹开，缀着雪野。

老巩，五福灯又来啦？有个汉说。赵老巩哦哦两声，看着雪地里的人。他说：“积了德蓄了善，雪灯会里老天爷都瞧得见，不定啥时辰就会时来运转发财发人哩！”老人撑着说，牙里仍不免溜凉风。

“葛老太太的雪灯会你也捧场么？”渔人问。

“捧她娘个！俺这就找村支书去！”赵老巩一生气脑袋就懵，说话时两只黄鼠狼耳都奓煞开来。

“别气，人家这阵是仙，结都来不及呢！”

“你们怕那满脸苍蝇屎娘们儿？她算哪一路仙？”

“财神仙，那娘们儿有钱。”

“她的钱咱不稀罕！”

“还是巩爷有骨气。”

大雪把地下暄了，一片的白。大雪使老河的木桥渐渐发白，变虚，木桥的两卧着白天孩们堆成的雪人。河堤的树棵挑着白亮的树挂，经风一，发亮生生的碎音。在赵小乐里，被雪夜艺术化了的原始风景一文不值，可他能兴味十足地站在老河木桥旁，全是为了听秀秀的心。秀秀见赵小乐站在雪地里犯呆，神儿似乎没个着落，就问他，你哪儿不舒坦么？赵小乐说，俺在数钱。秀秀捂被风掀起的围巾，惊讶了，数啥钱？哪有钱？赵小乐很正经地说，雪片就是钱，没看俺都数绿了么？米秀秀笑一笑，笑得很真实。赵小乐冲着雪地笑得响亮，笑是撑来的，但他边树杈的雪挂却震得唰唰掉雪粉。

冬夜的老河清冷而远。

村有几家挂自己的灯笼来，星星。雪地被灯光映得五颜六，到野滩上转转倒也不赖。赵小乐与秀秀拥在一起，就像远碰在一起的鸳鸯灯。赵小乐在雪夜里看不清秀秀的模样，只觉她的鼻翅一扇一扇着香气。赵小乐搂了她。赵小乐扭瞧见一挂茔地灯晃晃地上了木桥，吱吱地响过来。他们是从公墓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