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就保啥险。不得不羡慕他们晚生五十年，吉星当，如果早生五十年，可能会破血，被气急败坏的主人翁赶大门，盖柏杨先生年轻时，风气未开，保险的朋友招揽保险，好像蛮荒的传教士，寸步难行。当时人们对死亡和伤残的看法，大概可分为三类：一曰“说不清理”，一曰“神经衰弱”，一曰“死了他娘”。三类中碰到一类，险就保不成。

说不清理的朋友，谢上帝，现在可能死光啦。——不是其他行业上说不清理的可能死光啦，而是只在保险业上，说不清理的可能死光。但从前固多得是也（79—166）东汉经学家、文学家。字季长，右扶风，记得中华民国刚成立不久，北京有个洋大人，带着翻译，亲自，最初访问的当然都是西崽之家。夫西崽者，平生最崇拜洋大人，洋大人既亲自驾到，不要说保险啦，就是教他脱都。但西崽人数究竟有限，乃逐渐地跟正常中国人接，就说不清的理，碰不完的钉矣。

柏杨先生有位舅父大人，就是说不清理的尖人，洋大人请他保险，他曰：“好呀，二百两银我都保，保我活到九十九。”洋大人曰：“这险难保。”舅父大人曰：“这险难保，啥险易保？”洋大人无奈，只好改变主意，请他保火险，舅父大人变曰：“看你貌不惊，言不压众，却能保我家不失火？神仙神仙，稀奇稀奇。”如此如此，怎么说都说不能，除非洋大人现火龙原形教舅父大人瞧瞧，而且还对天发誓，保证不窜烧，他才肯保。洋大人当然变不火龙来，只好垂丧气。从此舅父大人就成了那一带坝上的圣人，大家均尊敬他战洋人，没有上鬼们的当也。

神经衰弱现象今天颇为严重，可推测古时更不得了。也是柏杨先生一位亲戚，新婚的第二天，新娘还没回门哩，就有一位油粉面（洋大人对付西崽，绰绰有余，对付小民未免不足，以后就很少自己面，改邮买办面），冒冒失失，登门造访，三句话还没寒暄完，他就说到正题曰：“你阁下刚结了婚，对妻和未来的儿女，责任重大，最好保个寿险，就枕无忧啦。”亲戚问曰：“请说说保寿险有啥好。”油粉面曰：“好比说，你不幸死啦……”一语未了，只听一声响亮，一只泡着级茶叶，专门招待贵宾用的茶盅，就很正确地砸到他的尊鼻上，敝亲戚和他的家人一齐曰：“好小，人家新婚燕尔，大喜日，你却来发咒！”幸亏该油粉面跑得比兔还快，否则不得了也。

同样彩的，推销火险时，也可能换上茶盅。现在人心不古，啥都不在乎，刚买了新房天意。“名”本于天意的安排，又是明辨是非的标准。另有，第一件事就是想到失火。可是从前却不敢想，只要往这上一想就霉运当。呜呼，你啥话不能说，偏说失火，这不是存心捣是啥？不揍你难揍秦始皇乎？

神经衰弱最怕老实话，不是恶意的老实话或善意的老实话，也不是有意的老实话或无意的老实话，反正只要是老实话，他就认为都是包藏祸心。日久天长，包藏祸心也就成了老实话的代名词。不过神经衰弱磨刀霍霍的时候，不好意思说因你说老实话杀你，就只好说你包藏祸心杀你。贵阁下读过一则尴尬场面的故事乎？《笑林广记》上载，一个人好说老实话，别人大厦落成，他去贺，了半天电铃，没人开门，他曰：“怎么啦，人都死光啦？”主人来曰：“这算啥，我了十万两银盖的华屋，怎的胡说八。”他曰：“十万？你唬谁？我看多只值七万。”主人大怒曰：“老哥，我并不卖，你讨什么价还什么价？”他曰：“我看你还是卖了好，遇到一场大火，烧个片瓦无存，就一两银都不值。”

有此必要

从这一次之后，他阁下恶名在外，谁都不敢沾他。有一天，一位百万富翁老夫妇得了个生儿，兴得不得了，大家纷纷往贺，他也要去，朋友不肯，他发誓永不开，这才算去啦。从到尾，果然没有错，大家暗自称奇，临辞行时，主人送到大门，他阁下曰：“有钱大爷，我这次连一句话都没说，你儿明天四六风死啦，可跟我毫不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