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不到这任务也。有一个极大之官焉，贺年片里还附有一张油印的信件，上面印的是：“兹寄上某大官之贺年片一张，敬请查收为荷。大官秘书启”。接信的人拜领其贺之余，真是非拉一泡屎，不足以言激。我有一个朋友，便接到一张这贺年片，看毕一语不发，就往字纸篓里一丢，问他啥原因，他曰：“这从名册上抄下来的情，都不如。我平常向他磕三百个响，他都不会理我。而今靠着名册就想使我对他产生好，他小舅的梦吧，天下有如此廉价的东西哉？”君不见报上常登着向死人寄贺年片之事乎？假官他们之间真有一分友情，不致这朋友翘了辫都木宰羊也。也可能秘书照鬼书符，“你老母”得起劲之余，即令明知该家伙已死，也照样寄发，反正跟自己毫不相。

柏杨先生知有“你老母”之危，故一向对贺年片有两大原则。一曰，每年只印五十张，拣若至少最近一两个月未见过面的朋友寄之，寄得恭恭敬敬，亲笔书写。对长辈则在自己姓名上加一“晚”字，绝不滥发。凡七八年，年年如此。然而每年认识的新朋友又如之何乎？呜呼，柏杨先生还有啥前途？认识我反而有被打小报告的危险，一个小民，一旦上了年纪，朋友只会越来越少，不会越来越多也。二曰，我对接到的贺年片，凡是秘记手笔者，一律撕成碎片，投沟（有一次不小心投桶，害得了八十元雇人去通，不但不复，必要时还国骂省骂一齐开之，以表隆重回报。）

但附带声明曰：柏杨先生今年却没有印贺年片，非不印也，实在因那一笔开支太过于庞大。同时我发现不印贺年片也是一德政，如果七八糟，四寄，岂不是惹得秘书先生又要蠢动乎？新年已过，圣人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今秘书先生放下写贺年片之笔，虽成不了佛，其快乐固差不多也。

三

除了上述两人之外，还有第三人，其快乐也是无穷的，那就是脚踏车上没灯的朋友。每逢过年过节，世界上最张的地方，恐怕要算台北市的黑巷，人影憧憧，细语切切，神秘恐怕，好像诸葛亮先生的八阵图，一旦看见一个没灯的脚踏车贸贸而来，一声呼哨，蜂拥而上，那家伙就算倒定了楣。先是一顿猛训，然后是一笔罚款，不服气的话，则警察局。呜呼，骑脚踏车的朋友乃抵抗力最弱的动，自然掏钱消灾。柏杨先生前些时借了一辆，骑着去看耳朵（最近听觉不太灵光，真是老矣），那个该死的磨电灯，早不坏，迟不坏，偏偏走到埋伏阵地时坏啦，刚推着走了两步，三作牌一跃而。我一看情形不妙，立刻笑容满面，但那无济于事，仍是付款结案。

有人造谣说罚的那些钱除了一分缴库外，剩下的大家瓜分，显然是恶意中伤，我誓死不信。盖查灯完全是民措施，你要是不燃亮，一下骑到公圳里怎么办？故抓得起劲，乃是心公务。我们这里说了半天，不是批评谁对谁不对，而是说，新年一过，买不起车灯的铁之士，可以一气，上的细胞，留待过端节再张可也。

（柏老：贺年片之灾，自一九五○年代末期起，延续数年之久，天怒人怨，一九六○年代末期，始销声匿迹。今天回忆当年官场百态，恍然若失。）

拜年之风

一九五四、五五年历年时，除了如仪放假，没啥特别的。到了一九五八、五九年历年时，样就来啦，贺年片好像蝗虫一样，遮天蔽日而来，苦了小职员的手和邮差老爷的。因为是依册照抄之故，所以死了的人照样也被脸人恭祝新喜而素不相识，不但见面不相识，就是挖了祖坟也不相识的家伙，也会突然寄上一张。如果是搞政治闹选举，还有得说，偏偏大多数不过一个小小官崽，连个省政府的二级单位都够不上，却作俨然状，教秘书写，实在是无聊加无聊。经大家一阵呐喊，这些年来，盛况已大不如前。柏杨先生虽然还是照寄，但也正在打算——可以说简直是已经决定啦，假如我老年人家还有得活的话，以后历年不再寄贺年片，而等到历年时寄，盖历年乃新式之年，毫无年味，历年才算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