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饭盒里装的是透味鸭颈，是来双扬自己的货，送给父亲喝啤酒的。

来双扬巧嘴巧地说：“鸭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是是活，净瘦，凉，对老人最合适了。再说，要过节了，图个彩，我们吉庆街，有一句话，说是鸭颈下酒，越喝越有。范阿姨，你和我爸爸，吃了鸭颈，就有福有寿了。”

范沪芳的泪，终于不住，骨碌骨碌就下来了。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范沪芳着泪说，握住了来双扬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手背。

女儿与后母，一笑泯恩仇。两人坐在一起，吃了丰盛的早餐。范沪芳楼上楼下地跑了两趟，买来了银丝凉面、锅贴和油条，自己又动手了米酒，煮了，还上了小菜，小菜是一碟宝塔菜，一碟生米，一碟小银鱼，一碟生拌西红柿，这是现在时兴的营养生菜。范沪芳历来是讲究生活的，她十六岁就红过，吃过天下的好东西。

来崇德回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睛。范沪芳笑眯眯地看着他，要他相信。

来双扬前嫌尽弃，赶着叫“爸”。来崇德终于转过弯来，顿时年轻了许多岁。

在来崇德送女儿回去的路上，来双扬与她爸手挽手地漫步街。父女俩商量了来家老房的事情。来家的六间老房，解放之后，政府不认它们是私有财产了，这就收去了两间。这两间房，不谈了。1956年，政府搞公私合营，又有两间房，被房所登记，搞经济租，租金就是政府得大，来家得小。

来崇德不愿意租，原意自家居住宽敞一儿，可是他胳膊拗不过大，人家政府不同意。这两间房，也不提了，就算给国家贡献了。七十年代初，政府提倡城市人下放农村，号是：我们都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家成分不太好的来家，被动员下放农村了。来家的两间房，一间借给了邻居，老单刘老师；一间是爷爷住着，他痪在床，死也不肯离开他的房。几年以后，来家返城。刘老师已经故世，居住人是刘老师的侄。在重新登记换发房产证的时候，这个侄把来家的房产登记到了自己的名下。这一间房，就不能不让人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了。而来家惟一保留下来的一间房，房产所有者是爷爷，继承人自然就是来崇德了。不过，谁都知，返城以后，来崇德在吉庆街居住的时间不长，更长时间的居住者是来双扬。来双扬在这里，开始卖油炸臭，将她的妹妹弟弟抚养成人。

这一间房，现在仍然是来双扬居住。现在的问题是，来双扬需要父亲的协助，将这间老房的房产证更换成她的名字。来双扬这辈恐怕就不会离开吉庆街了。

她的责任没有尽，她将继续养活弟弟来双久，包括为他提供毒的毒资——只要他没有完全戒毒，她就不能一下彻底掐断他的毒瘾，那样会要他的命的。来双扬已经分负担并且还将更多地负担来金多尔的教育经费，因为来双元夫妇无力也无心培养来金多尔，可是来金多尔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啊！他很有可能是来家惟一的香火啊！房的产权，大家都很。来双元已经多次提他的继承权利，来双瑗也曾多次暗示过她的继承权利。可是一间房不是一块饼，掰成四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