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嫂，你怎么不叫小三爹带他呢？“另一个女人说了。”唉，算了，他爹更不，开会都没来。农会主任找他，他说有咱就算数。他实在困得不成，连着两宿半夜就动赶沙城去卖果，来回六十里不打，要过两趟河呢。“

“你们贩的谁家的？果还不算太熟嘛。”羊倌老婆也问她。

“咱们哪里来的钱贩果，是替李俊卖的，李俊说缺钱使，赶忙选着一些熟了的，就挑去卖了。我的祖宗，你别哭了吧。”

“有几亩果园到底好，就看着也人。”羊倌老婆叹息着。“咱们村那么多园，就没有一是穷人的。要是穷人翻了，一家闹一亩多好。”董桂也羡慕的说着。

“是嘛，也少让孩们看着嘴馋。”

小孩听着大人谈果，哭得更凶了。

“天呀！翻，翻，老是闹翻，我看一辈也就是这么的。明天死人咱也不来了。”

“李嫂，”羊倌老婆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咱说要翻嘛，就得胡槎，光说理，听也听不密，记也没法记，真没意思。”

“嗯。”董桂不愿说自己有同样想法，她以为要是说了，就有些对不起那个杨同志。

当她们已经快要转小巷的时候，她们听到从西边地里传来凄惨的女人的声音：“小保儿，回来吧！”接着是一个沉重的男低音：“回来啦！”女人又重复着那哭声：“小保儿，回来吧！”“回来啦！”也跟着重复着。

“刘桂生两真可怜，他小保儿的病怕不支了，连白银儿也没法，她的神神不肯发了。”那个抱孩的女人更搂了怀抱着的孩，“唉，快走吧，小三，看两步就到家了。”“她的白先生说人心坏啦，真龙天在北京世啦，北京自古儿就是天坐龙廷的地方嘛！”不知是谁也述说着。“嗯，听那些鬼话！咱就不信！”

但已经再没有人附和羊倌老婆的话了。

她们转小巷，还听到那“小保儿，回来吧！”的衰弱的，战栗的声音，在无边的空漠的夜中哀鸣。

董桂到家的时候，她男人已经燃了灯，独自坐在炕上烟。她说：“还不歇着，快叫了。”她拿着笤帚在炕席上轻轻的扫，从铺盖卷上拉过一个荞麦壳的方枕：“睡吧，今儿睡得晚，倒不觉得炕。院里没砌个灶真不成。”她自己走下地，把那件白单衫脱下，抹上一条破得不成样的围，又说：“小保儿怕靠不住了，刘桂生两在野地里叫魂呢。白银儿的神神也不发了。怎么，你睡着了？看你，又那么噘着一气，谁怄你来了？

橱里有一西瓜，你吃不吃？“”哼，看你兴的，“李之祥摆着副冷冷的面孔，谁也没怄着他，可是他总觉得心里不舒服。想说老婆一顿，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赶明儿你就成天开会去吧。“

“嗐你没有去？又不是咱去，还不是们叫的。”“啊！你也是嘛！咱看你能靠共产党一辈，他们走了看你还靠谁，那时可别连累了咱。”

“嗐，那时答应他们个啥捞什妇女主任，张裕民还给你说来，你又没说不赞成，如今又怪咱，咱横竖是个妇，嫁随。咱穷日过了一大截，讨吃到你们这搭儿的，再坏些又熬个讨吃，咱还怕？去开会还不是为了你？你今天也想有一二亩地，明天也想有一二亩地，要不是张裕民，上你想借得到那十石粮？总算有了几亩地了，你就忘了秋后要填的窟窿。土地改革又不会分给咱什么，好赖咱靠着你过日，犯不着无无脑生咱的气。”她熄了灯，赌气睡在炕那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