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看他低了，把红契也全拿了来，于是便打退堂鼓，原来就没有更一步的计划的，大家好歹，才把红契拿了，还说：“好，咱们算着看吧，有多的还你，不够你再想办法吧。”

把红契拿回到农会的九个佃，现在就由他们来理江世荣的土地了。这是他们梦也没有想到的。九个人挤在郭富贵家里，农会派了韩廷瑞来帮他们写帐。他们不知从哪里起，只觉得心上有很多东西，他们要倾吐来。这三天来的生活，变化得太剧烈了，尤其是那里边的三个年纪大的，有一个说：“唉，前天农会叫咱说说咱这一生的苦，咱想，几十年过来了，有过一件痛快的事么？别人兴的事，临到咱上都成了不兴的事。那年孩他娘坐月，人家看见咱，说恭喜你了上人呵！咱心里想，唉，有什么说场，他娘躺在炕上，等咱借小米回去熬米汤呢。咱跑了一整天也没借着，第二天才拿了一床被去押了三升米回来……又一年，咱欠江世荣一石八斗租，江世荣着要。咱家连糠也没有了，可是咱怕他，他要恼了，就派你伕。咱没法，把咱那大闺女卖了。唉，她呢，她总有了一条活路吧。咱没哭，心里倒替她喜呢。——横竖咱没有说的，咱已经不是人啦，咱的心同别人的心不一样了。咱就什么也没说。农会叫咱一块儿去拿红契，咱不敢去，人也老了，还给下辈人闯些祸害啥呢。可是咱也不敢说不去，咱就跟着走一趟吧。唉！谁知今天世界真的变了样，好，他江世荣一百二十七亩地在咱们手里啦！印把换了主啦！穷人也坐了江山，咱真没想到！唉，这会总该兴了，说来也怪，咱倒伤心起来啦！一桩一桩的事儿都想起来哪！”

另一个也说了：“以前咱总以为咱欠江世荣的，前生欠了他的债，今世也欠他的债，老还不清。可是昨天大家那么一算，可不是，咱给他了六年地，一年八石租，他一动也没动，光拨拉算盘。六八四十八石，再加上利利，莫说十五亩地，五十亩地咱也置下了！咱们穷，穷得一辈翻不了，孙孙都得，就是因为他们吃了咱们的租。咱们越养活他们，他们就越骑到咱脖上不下来。咱们又不真是牲，到底还是人呀！咱们啥像一只上了笼的，哼也不哼的到发白！如今咱总算明白了，唉，咱孙总不像咱这辈受治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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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老也说：“江世荣的地，咱们是拿到手了。只是他还是村长，还有人怕他，得听他话，咱们这回还得把他村长闹掉！再说有钱人，压迫咱们的也不光他一个，不把他们统统斗倒也是不成。咱说，这事还没完啦！”

韩廷瑞在八路军呆过，这时便鼓励他们，说八路军怎么好，死活就为穷人。王新田是个年轻人，听了这些，心得很，他起来说：“咱明天就要告同志们去，把你们的话全告给他们，咱们要不起来闹斗争，不好好把钱文贵斗一斗，咱可不心甘。那年咱才十四岁，把咱派到广安据去修工事，说咱偷懒，要把咱送到涿鹿城里当青年团员去。咱爹急得要死，当青年团员就是当兵当伪军嘛！咱爹就找刘乾，那会儿是刘乾当甲长。咱爹也是火，把刘乾骂了一顿，骂他没良心；刘乾没响，第二天同两个甲丁来绑咱，甲丁还打了咱爹，咱爹就要同刘乾拚命。刘乾倒给咱爹跪了下来，说：”你打死咱，咱也是个没办法。你不找阎王找小鬼，生死簿上就能勾掉你儿的名字了？‘后来还是别人叫咱爹找钱文贵，钱文贵推三阻四，后来还是咱们卖了房，典了六石粮，送到甲公所才算完事。咱爹还怨刘乾霸了咱们六石粮；直到刘乾卖地还帐，后来他又疯了，咱爹才明白是谁吃了冤枉啦！爹不敢再说什么了，惹不起人家呀！哼！要是斗他呀，只要大伙，咱爹就能同他算帐，要咱那房！“

这时也有人说：“平日江世荣好神气，你们看他刚一见咱们，还想给咱们耍威风，怎么一下就像见了火的蜡一样，了，又打躬，又作揖？咱看，这都是见咱们人多，人多成王，他也知咱们如今有了靠山，有八路军共产党撑咱们的腰啦！”

大家都几乎去想过去的苦日了。郭富贵也说了许多，不过他总觉得还是赶快把江世荣的地分好，他记得文采说过要借这个来使别的佃都着急，都自己去找他们的主家算帐，这样斗争就容易闹起

39光明还只是远景

一声“走吧”，屋里屋外的人，便都哄的一下步走了，只听见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虽然还夹杂着一些骂，但那只充满着得意。江世荣走到院里，用失神的送着逝去的人影，望望灰暗的天空，他不觉的“唉”了一声。同时屋里“哇”的一声嚎啕起来女人伤心的哭。

爷儿们，咱江世荣对不起各位乡亲，请大家宽大咱，咱欠各位的实在太多，没法还，只好把地折价，这是咱的红契，全在这里了，一百二十七亩。望各位抬贵手，咱一定个好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