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就到了他的家，他住在一个大杂院里。门虚掩着，他轻轻的走了去，院里都睡静了，听到上屋的房东的鼾声。对面那家养的几只，也不安的在它们的小笼里转侧，和低低的喀喀喀的叫着。

从他的屋里一些微弱的光亮。他忘记他母亲已不在家，她到他家去了，去陪伴刚刚坐月的。因此他对于那光亮毫没有到惊诧。他懒洋洋的跨门去。

他顺手把那个小布包也甩了过去，被羞辱的觉更增加他的愤怒，他嚷：“咱瞧不起你这几亩臭地，你来收买咱，不行！拿回去，咱们有算账的那天！”

女人像跟着那个甩下来的布包往外，两只小脚像踩不到平地似的，摇晃。好容易才站住脚，她一手扶着门，了气，停了停，又往前凑过去，她战战兢兢的说：“咱黑妮……”

他的步越走越慢，这一些模糊的觉，此起彼伏的在他脑中翻腾，他落在大伙儿的后面了。小巷有一家门开了，呀的一声，听见走来一个人，在黑小便，一会又去了，把门砰的关上。程仁无力的茫然望着暗，他该怎么办呢？

那个老妇人，便又接下去：“她伯父啥也答应她了。人也给你，地也给你，这一共是十八亩。连菜园的全在这里哪。仁！咱黑妮就靠定了你啦。”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章品说了很多，好像句句都向着自己，他第一次发觉了自己的丑恶，这丑恶却为章品看得那样清楚。本来他是一个老实人，从不欺骗人，但如今他觉得自己不诚实，他骗了他自己。他发现自己从来说不娶黑妮只是一句假话，他只不过为的怕人批评才勉的逃避着她。他疏远她，只不过为着骗人，并非对她的伯父，对村上一个最坏的人，对人人痛恨的人有什么仇恨。他从前总是扪心无愧，以为没有袒护过他，实际他从来也没有反对过他呀！他为了他侄女把他的一切都宽恕了呀！

程仁不能忍受了。他抖动一下自己，像把背上的重负用力抖掉一样。一个很难听的声音冲了咙：“你走！你去！”

微微的灯光照在她可怕的脸上，发蓬着，惊惶的睛睁得大大的，嘴歪扭在一面，里面的黄牙。程仁到有一报复的适意，不觉狞笑：“你还不走，你们那个老已经扣起来了，关在许有武的后院里，你回家哭去吧。准备准备

老女人被他的声音震动了，退了一步，吃吃的还想说什么，一时又说不来。

那女人也猛的一下把他的臂膀住，连声：“是咱！是你表妗。”

一阵寒噤通过程仁的全，他觉得有许多睛在棚上，在墙隙里望着他，向他嘲笑。

他缩回了手，把背靠了，直直的望着这个鬼魅的人影。

钱文贵的老婆把脸更凑近了过来，嘴放在他耳边，清清楚楚的说：“她伯父说也不能让你为难，你是农会主任嘛，还能不闹斗争，只要你心里明白，嗯，到底咱们是一家啦！……”她发鹭鸶一样的声音笑了，那样的无耻，使人恐惧。

“不准你说这个名字，咱不要听！”程仁陡的下来，恶狠狠的站到她面前，她害怕他拿拳打她，便把偏下去，却又不敢喊来。

他看不见他过去给大伙儿的糟害，他忘了自己在他家的受苦和剥削了。他要别人去算帐，去要红契，可是自己就没有勇气去算帐！他不是着他八亩旱地二亩地么！章品说不应当忘本，他可不是忘了本！他什么地方是为穷人打算的呢？他只替自己打算，生怕自己把一个地主的侄女儿，一个坏的侄女得罪了。他曾经瞧不起张正典。张正典为了一个老婆，为了某些生活上的小便宜，一天天往丈人那里凑过去，脱离了自己兄弟伙的同志，脱离了庄主，村上人谁也瞧不起他。可是他自己呢，他没有娶人家闺女，也没有去他们家，他只放在心里悄悄的维护着她，也就是维护了他们，维护了地主阶层的利益，这还说他没有忘本，他什么地方比张正典好呢？

一星星小火残留在豆油灯的灯捻上，那不透明的灰沉沉的微光比黑暗更显得沉。当他屋后，在靠炕的那个黑角角里便慢慢移动一个黑影。他没有理会它，只觉得这影同自己隔了很远似的。偶然那么想——娘还没睡么？却仍旧自自的往炕这坐上去。

这个黑影果然是个女人，她靠近他了，他还没有躺下去，却忽然意识到他娘已经几天不在家了。而这个女人却又不像他娘，他不觉发一突然受惊后的厉声问：“你是谁？”

她迅速的递给他一个布包，一副和缓的，实际是尴尬的声音，要笑又笑不来，低低的说：“给你，是咱黑妮给你的。黑妮还要自个来，她有话要给你说，她发誓赌咒要跟你一辈。咱说仁！你可别没良心啦……”

他本能的想挥动自己的手，把这个女人，把这个布包，把这些话都挥开去。可是他没有那样，他手举不起来，罪恶和羞耻压住了他。他想骂她，却像吃了什么怪药一样只到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