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泰说亲看见许多兵，都坐火车到大同去了，还拉了许多大炮。大伙都说大同一定拿得下来，张家满城人都在为拿大同忙着，没有一个人不送劳品的，识字的人就给前方战士写信。大同一拿下来，咱们买卖就好了。还说他们村以前大伙都胆小，后来斗倒了两个恶霸，有个和国民党有关系，专门造谣的人也给打了，现在还关在县公安局，大家便不怕了。要不，谁敢说什么？就怕万一将来老蒋来了，又受他们的制啦。胡泰又说老蒋不行，老蒋就来不了，他们村上住得有八路军，一个个都神气，人壮！国民党军都是拉来的，打仗不事，哼！青龙桥那一带，他们的正规军，还不上咱们的游击队呢。

第二天天一明，顾涌车送他亲家走，他一直送他到河边。他看见白鼻拉着那车，下到河里去，想起一月前的情况，他觉得共产党不会难为他的。共产党帮穷人有什么不对呢？假如自己年轻穷苦的时候，就遇着这样一个世，那多好！他大声呼唤着已经乘车到了河中央的胡泰，祝福他的买卖。胡泰也回对他望了望，回答了他一句什么，他也没听清，但他明白那意思，他们在新社会里生存，是只有更容易的。于是他也往回走，伸望了望不远的自己的地，那片即将献去的田地，但他已经再没有什么难舍，倒觉得只有一卸去了一副重担后的轻松的觉。

52醒悟

当顾涌找到农会去献地的时候，合作社里挤满了人，院里也不通，大门外也一层一层的站着。各人有各人的要求，每个人都来找他们，都希望立刻得到解决，里面屋简直连说话都听不清了。顾涌看见人多，有些害怕，却仍鼓足了气，往里面挤。他问张裕民在不在，也没有人答应他；他又问程仁在不在，也没有人答复他。好容易挤到里边，却一个负责人也没在，只有张步坐在炕上，围着他的人，一个个向他说明自己的地亩。张步说：“咱们登记了，咱们明白。”可是人们还在重复着说：“咱的地是旱地啊！又远，要给咱对换些好地啊！”张步便把他的意见写下来，好转给评地委员会去。有的人又在说明他租的是外村地，这地究竟怎么办呢？张步便又替他写介绍信，要他到外村去拿红契。有了契就好说话，好办涉了。顾涌在人堆中站了好一会，没有人理他，张步忙不过来，瞧也不瞧他，他又拿不定主意了。他怕说不好，这么多人，都来反对他，那怎么办呢？于是他又往外走，他挤来了，他站在街上，踌躇起来。看见许多人往街上走，走到小学校去了，他也跟去看。原来那空着的侧院，已经收拾好了，那些评地委员都在那里。这里也挤满了人，有些是有事的，有些也没事。他们好奇，他们张望着，而且等着。顾涌仍不敢走过去，远远的看了半天，那里边的人全认识，全是些好人，要是单独在一块，和谁也敢说。如今他们在一，他们结成了一气，后边又有几个区上同志撑腰，好像那些人就忽然大了，他们成了有势力的人，他们真就成了办公事的人，也不寒伧，也不客气，有说有笑的，他们就谁也没有看见他，就让他老站在远远的，唉，连李宝堂也瞧不起人了，因此他又害怕起来，他只得又慢慢的回去，他还是想：“唉，凭命算了吧，看你们愿怎么就怎么吧。”

其实这时在院里边的人，正在谈到他。天晚上，们和评地委员已经又开了一次会，他们把全村的庄，都重划了一次阶级，一共有八家地主，以前有几家是订错了的。大伙对于他的成份，争论很多，有人还想把他订成地主，有人说他应该是富裕中农。从剥削关系上看，只能评他是富裕中农，但结果，虎虎把他划成了富农，应该拿他一分地。至于拿哪一块呢，是好地还是坏地，给评地委员会决定。因此现在评地委员一面在算地主的地亩，一面就在估计拿富农的一些地，这就把他也包括在里面了。

关于划成份的问题，工作组和们也曾起了一些争执。杨亮的意见是给农会去划，但时间却不允许他们这么办。章品同志曾说，分地工作最好在五天到一个星期之中结束。中秋节前，如果不能把一切工作停当，那就要影响秋收，何况还有平绥路上的战争情况，这是一个大的问题。因此这么一件重大的事，就只能在一群新旧的会议上决定了一切，而且等不到收集意见，就开始动作起来了。这自然免不了有错误。有的人也许会有意见，却没有说话的机会；有的人担心自己的事，就四面八方找，找评地委员，因此院里显得格外闹和拥挤。

侯忠全这天也来了，他拿着两张契约来找张裕民，两只睛骨碌碌的望着大伙，他儿侯清槐不等他说话，就嚷了起来：“你回去！你走来什么？”他还以为他爹来找他，不准他当委员，叫他回去呢。可是那老只嘻嘻的笑，结结的说：“唉，真想不到，你们说这是个什么世呀！”大伙问他怎么回事，要他慢慢的讲，他才把他早上的那一段稀罕事，说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