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被胡得力抓到过几次。他会很开心地大喊一声：“路小路，迟到！”我一哆嗦，就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被他逮了个正着，揪着我的领让我填罚款单，还得站在厂门示众，手里拿着一张工厂里的信笺，上书四个大字：我迟到了。胡得力说，这是对付懒散青工的办法，专门用来整我这不求上的小青年。他还对我说，人最重要的是羞耻心。

我想不明白那滴鸟粪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征兆，或者带有什么暗示，但它确实很好玩。世界是由无数巧合组成的，假如让我在鸟粪和胡得力之间选择，我情愿选择前者，因为洗个澡就能解决。但我同时认为，我撞上胡得力完全不是巧合，而是一必然。既然它是必然的，那么，鸟粪还是由胡得力去承受吧，我不能在两件事情上同时倒霉。

胡得力说：“不行，起码扣他两个月奖金！”

为了端正纪律，每天早上胡得力都站在厂门抓迟到，七五十五分，他踱到传达室，站在那儿等待上班铃声响起。八整，传达室的铃声响起，等它停下的时候，就意味着抓迟到的工作开始了。那时候也没有打卡机，抓迟到完全依赖人工，这就使得迟到的概念成为争论的焦。来说，工厂门有一条笔直的白线，铃声停止的一瞬间，一些职工的自行车前过了线，而后还在线外，这到底算不算迟到？还有一些职工被前面的人挡在白线之外，认为是前面的人故意堵通，这算不算迟到？还有一些人声称自己早就上班了，只不过又晃去买了包香烟，这算不算迟到？凡此，都要胡得力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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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胡得力结下了梁。照小李的说法，我死定了。小噘嘴传内消息，劳动纪律重新修订，翻墙一律盗窃论，不袋里有没有揣东西，不是往里翻还是往外翻。至于游烟，新的规定是罚款五百元。其余迟到早退的罚款金额也相应提。那阵工人师傅恨死了我，说我一粒老鼠屎，坏了所有人的汤。与此同时，他们也恨胡得力，用了很多脏话，在此不宜一一表述。

我示众的时候，整个厂门冷冷清清的，工人都在上班。我举着那张信笺，也不知举给谁看。胡得力站在我对面，用目光测试着我的羞耻心。当时他说，路小路，你的睛里没有羞耻。我说，胡科长，你把我剥光了站在这里，我就会有羞耻了。他听了这话，就对我大声呵斥：“举！把纸举！”

科，先看见小噘嘴对我了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又看见胡得力那张铁板一样的脸。胡得力对小噘嘴说，把劳动纪律手册拿来，查一查，该怎么罚，罚死这小。我当时一昏，以为一年的奖金都泡汤了。后来查来，生产区游烟罚款二十元，扔烟罚款二十元，至于翻墙，本没这条。整个也就是罚四十块钱。胡得力自己也有懵了，对小噘嘴说：“怎么才罚这么多？”小噘嘴说：“胡科，一直就是罚这么多的。八五年的劳动纪律，到现在都没改过。”

我说：“你这是违法行为，公报私仇！”

对付这人工式的抓迟到，有一条原则：宁愿迟到一小时，绝不迟到一分钟。胡得力是，不是看大门的，不可能在传达室门站上一整天。八三十分，他就慢慢地踱回劳资科，坐在炮楼上，偶尔看一厂门。这时候只需要倒退着走厂里，他看见的只能是我的，然后往附近的树丛里一钻，万事大吉。

我示众的时候，附近化验大楼的女孩从窗探来看我，还用瓜扔我。这些姑娘我都认识，经常去她们那里换灯泡，还请她们吃糖，给她们讲鬼故事。我很喜她们，因为她们都很净，穿的是白大褂一样的化验服，到了夏天，这衣服之下就是罩和。白大褂很薄，隐隐地能看到这些内衣的廓。我一想到化验室的女孩，就会想非非。瓜落在脑袋上也很快乐，古代的书生和我一样，走过勾栏瓦舍，被凭栏女用瓜击中脑门，这是一件很意的事情。趁着胡得力不注意，我对她们投去一个微笑，甚至挥挥手，她们就很嚣张地将瓜一把一把朝我扔，我也不知她们哪来这么多瓜，大概平时特地攒下来，专门对付我这懒散青工的。此时胡得力扭朝她们张望，那几个脑袋就嗖地消失在窗，像一群受惊的松鼠。这一

胡得力说：“我就是法！我想怎么罚你就怎么罚！”

有关我在生产区被胡得力活擒的事，我想起一个细节：当时有一只鸟飞过我的，拉下了一滴白的鸟粪。这滴鸟粪本来应该落在我的脑袋上，结果，由于厮打和挣扎，鸟粪落在了胡得力的上。他没发现。看着近在咫尺的鸟粪，我忍不住笑了，一笑就走了气，被胡得力彻底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