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退到九三年秋天，我在车间里玩我的电工刀。那把刀是红的塑料刀把，刀刃有十公分长，这刀是不开的，后来我在钳工班的砂上把它打磨了一下，这就成了一把可以杀人的利。我还想镗两血槽，但师傅们不肯帮我镗，说是会闯祸。这把刀陪我走过很多城市，揣在兜里，不算是制刀。天气的时候它会生锈，但蘸上在砖上磨一下，它就会恢复往日的锋利。

那时候我本来可以问她，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这些。但我忘记质问了，我在这时候总是懵懵脑，好像庄梦里的蝴蝶，事后回忆起来，又觉得很羞惭。用我妈的话说，卡车迎开过来也不知躲一下。我什么话都没说，拉开门往外走，但她靠着门，不让我走。她歪过问我：“还要再谈恋吗？”

那天，我看到了她的考研资料，厚厚的一摞，我全都看不懂。我问她，什么时候考试，她说是在一月，录取之后转档案，然后她就去读研究生。

我在医务室包扎时候，大婆在白蓝后站着，非常讨厌。我看着白蓝把纱布一层层缠绕在我手上，我问她，断了吗。她说没有，然后拿了一块巾替我把胳膊上的血迹净。大婆说：“好多血啊，真可惜，去献血多好。”白蓝就回过去瞪着她。我说：“化工厂的人不能献血的，血里面全是毒。”

我说：“我等你。”

我默不作声地跟她上楼，在拐弯的地方被一个破箱磕中了膝盖，疼得要死，但我还是默不作声，瘸着走了上去。了房间，她拉亮电灯，关上门，然后她说：“那个是我复习班的同学。”

我问她：“什么复习班？”

我想起自己已经二十周岁了，一事无成，坐在这里，不久之后就要去上三班造糖。这生活不是我要过的，但我应该有什么样的生活，自己也不知。我只能说，混到哪里是哪里吧，人活在世界上，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后来我看见白蓝从那里过来，骑着自行车，边上还有一个男的。我没喊她，把香烟藏在后，以免闪光的烟暴我的行藏。她和那男的谈了几句，相互别，然后男的就走了。她锁好自行车走来，发现有个人坐那里，定睛一看是我，吓了一。

她想了想说：“好吧，你上来，我跟你说。”

我说：“谈啊，为什么不谈？但我现在想回家睡觉。”我再次去拉那扇门，这次她没拦我。我下楼的时候觉得膝盖生疼，她以为我会像上次那样一溜烟蹿下去，但我其实是无声地走掉了。

她说：“考研复习班。”然后她说：“不要到厂里去说。”

我看着自己的手，有一不可思议的觉。我能把电工刀玩得像戏团一样，但我竟然把自己的手割破了。我扔下刀，掐住手腕并且举左手，去医务室找白蓝。一路上鲜血顺着胳膊淌到了腋窝里，路过的人都以为我是在振臂发飚，走近一看才知又发生惨案了。了这事故是很糗的，但我无所谓，我上就要去造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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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闹过之后，我知自己说话得罪了白蓝，想请她吃饭。那天是我生日，她不知。我摇了个电话去医务室，她说晚上有事，不能来。我独自在外面吃了一碗面，加了一块排骨和两个荷包，吃饱之后，无可去，就骑着自行车到新知新村去闲逛，那是秋天的夜晚，一些枯叶掉落在我上，昼夜温差很大，我穿着一件薄夹克衫有不住。我把自行车锁了，坐在她家楼下的台阶上烟。

“上海，或者北京。”

她说：“怎么你在这里？”

那天我玩刀，我用它练飞刀，我能把刀抡圆了飞去，也能把刀缩在袖里从肋下飞去，五米之内必中靶心。我右手练完练左手，站着练完躺着练，还有犀望月、凤凰展翅、小鬼拍门、老鹰捉等等姿势。我很想找个活人来练练，不是往他上戳，而是像戏团里一样，着个苹果，我一刀飞过去准能把苹果劈开，要是伤了他半发，我甘愿抵命。但别人看到这被打磨过的电工刀就哆嗦，死活不肯让我试一下。后来我觉得无聊，把刀收起来的时候，不小心在自己虎上划了一下，起初没觉得疼，几秒钟后，血一下涌了来，把整只左手都染红了，伤一一的剧痛。

博尔赫斯说，记忆总是固守着某一个。我记忆中的二十岁，亡命之徒就是那个被固守的。越是如此，它就越缺乏真实，真正需要去亡命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我连献血都没人要，嫌脏。我在一个不必亡命的时代里既不会杀人也不会被杀，我会被送去造糖

，才算结束。这些场面我都没看见，我回家了。

“去哪里？”

白蓝对我说：“想自杀？”我说：“不是。不小心的。”她说：“这样就像个亡命之徒了？”我说也不是，都不是。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