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走吧，别耍驴脾气了，不是我不扛你，是怕人家笑话你。”

它拧着不走，嘴里还咕咕噜噜说些不中听的话。惹得父亲起，攥起大拳，在刀脸前晃晃，威胁：“走不走？不走送你见阎王。”

它咧嘴哭着，跟着父亲向河中走去。河里的冷气如箭，中它的肚，它翻着嘴，夹着尾，耳朵竖起，好似两柄尖刀。

……

正午时分，运粮队到了一个小村庄。村边一堵光的大墙上，石灰涂三个雪白大字：家屯。

队伍停在村中一块平坦的、但生满齐膝枯草的打稻场上，指导员跟父亲商量，希望他下令让民夫们休息一会，父亲奔波吼叫半日，早已累了，不得歇一歇，便立即遵命下令，令下如风袭，疲惫不堪的民夫东倒西歪，躺倒在地。驴们也半卧在地上，站着的也垂耷拉耳朵，没有一神。但卧也罢站也罢没有神也罢，都没忘记就近吃那些枯草，咯咯唧唧一片驴嘴响。

指导员从他那只黑油油的挎包里，摸了一份皱皱的军用地图，摊开，指指地对父亲说：“家屯在这里，离贾家屯还有五十里。”

父亲打量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大大小小的圆，前一片迷蒙，如同观看天书。上午赶得太猛，汗汗落，衣服如冰甲，冷风一彻骨沁髓。他也到摇摇晃晃，力不支，想倒便睡。

经验丰富的指导员说：“余连长，必须把同志们轰起来，这样躺着就毁了。”

父亲便大声喊叫：“起来起来，不要睡，活动活动骨上赶路。”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绵绵的，失去了张扬之力。民夫们没人动弹，横躺竖卧，犹如一地僵尸。这僵尸状态对父亲产生了烈的诱惑，他对指导员嘟哝了一句什么，耳边隐隐约约的一声闷响，好像倒了一堵墙，一阵骨解般的舒适把父亲浸泡了，他知自己也躺了下去，成了一活僵尸。大地团团旋转，冬天的光好像轻柔的红绸，在天地间拂来拂去。父亲听到了微风拂草尖梢的声音与远的雷鸣，大地微微颤动，旋转着，冰冻的土地放新鲜的清冷味，醉人芳香。他再也不想起来了。

指导员焦灼万分，激情燃烧着他腐烂的双肺，火苗上升，脸红如酒、如血。他轰赶着民夫们，嘴骂，脚踢，但张三刚起，李四又倒，来回奔命，使指导员近疯似狂。他清醒一会，从挎包里掏一撮烟末，撕一角地图卷成喇叭筒，火起，青烟袅袅一分钟，一阵剧烈的咳嗽便淹没了他，一直咳得脸蜡黄，吐鲜血方止。至死不渝的信念发挥着不可思议的神力，使这个奄奄待毙的瘦骨共产党员不肯躺下死去。他的脑清晰如图画，知“擒贼先擒王”、“纲举目张”的理，要轰起民夫连，首先要轰起我父亲。

指导员着一撮烟末，父亲鼻孔里。见没反应，又一撮。父亲皱眉张嘴，打了一个响亮的嚏，吓了指导员一。指导员用一草拨父亲鼻孔里的，拨一连串大嚏。父亲从迷糊中清醒，坐起来，看着指导员。

指导员双泪，哭着说：“豆官，我的好兄弟，求求你，想办法把弟兄们起来，离贾家屯只有五十里了，就是爬，我们也要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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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想不到共产党的竟然会哭、会泪，这刺激如一针吗啡，驱赶着他的麻木与倦怠，脑里一声脆响，他一跃而起，说：“指导员，冲着你，我也要把民夫连带到贾家屯！”

指导员说：“我下决心了，拿三袋小米，一百八十斤，煮几锅饭，让同志们吃饱。”

父亲说：“不行，咱不能‘明天要立贞节牌坊今夜偷汉’，我到村里去看看，能不能找条狗。”

指导员从挎包的夹层里掏一只小玻璃瓶，拧开盖，把两颗白的小药片倒在掌心里，郑重地说：“这是两片国药，是我们老八团政委临牺牲前送给我的，他让我在危急关吃下去，为了把军粮送到贾家屯，你把它吃了吧。”

“什么仙丹？”父亲问。

指导员说：“我也不知。”

父亲说：“你是不是想把我毒死？”

指导员哭笑不得地骂一句。

父亲说：“我不信你的话。要不，咱俩各吃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