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挣下这份家业，早晚都是你的，有钱人敬你，没钱狗咬你，儿呵，你要好好守住啊……”

十千到百万那两只着自己耳朵的手又凉又腻，像十条小蛇在蠕动，极度的反使他浑起了一层寒栗。但双手被捆，无法摆脱。大娘二娘哭着说：“十千啊十千，俺是恨铁不成钢才说了那些狠话，娘是为你好啊……”

13十千回到学校，俨然成了英雄。同学们尊重，先生们夸奖，但十千并不幸福，因为，姚先生再也不抚摸他的耳朵了。

走到池塘边，十千把伸去，在如镜的面上研究自己的耳朵。走到井边，十千把伸去，在幽的面上观察自己的耳朵。在新买来的小镜里，十千端详自己的耳朵。有时他觉得自己耳朵没变，还是像从前那样生动丽；有时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变了，变得苍白、单薄、无打采、丑陋不堪，像两只猪耳朵，像两只驴耳朵，像两块破布，两块破，两只悬挂着的破鞋。他伤心地哭了，他到一切都完了，再也活不下去了。

一转到了1928年，十千的神状态没有丝毫好转。学堂还是天天去，但什么东西也学不去。

一件偶然的事情使十千受到了启发：山镇来了一个野戏班，在王家祠堂唱戏，戏们脸上抹着很重的颜，耳朵显得特别白。十千反其而行之，第二天上学时，就用颜把双耳涂成了鲜红。走在去学堂的路上，人们都指指地说笑。十千对人们的议论到满意。他擎着因涂了红而重新引人注目的耳朵跑学校，躲在厕所里装恭。一直等到上课铜铃摇过之后，他才来。他知第一堂课是姚先生的英文。为了化效果，他看到姚先生夹着课本走教室之后，才一步步挪近门。他在门大声报告，引了全同学和姚先生的目光，然后昂着，运着全的神，让双耳翩翩飞。这时他并没有忘记观察姚先生，他看到了姚先生的满脸惊愕之，似乎还听到了从她的腔里迸发来那细如蛛丝的之声。泪顿时迷蒙了他的双。他的心在呼雀跃。他的两扇血红的大耳朵真正地舞动起来，他自己都能看到它们煽动起舞的血红英姿。

他初教室时，学生们先是一愣，然后突然爆发了哄堂的大笑。当他的耳朵起神奇又古怪的舞蹈时，笑声却戛然而止。孩们吃惊地注视着这空前的景象，个个聚会神，呆若木。时至今日，当日目睹了这奇景的幸存者都已是耄耋老翁，他们也许把一生经历中的许多事情都忘记了，但却忘记不了这妙无比的耳朵舞。

十千在他的座位上坐好，耳朵继续猖狂表演了几分钟，便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那两个耳垂和耳还偶尔动几下，很像休息状态的鸟儿挪动一下脚爪或者用嘴啄理一下羽。

姚先生脸煞白，只剩下双还有血。十千听到她牙齿咬住嘴的声音。她用没有血的手拿起课本（她的血都到哪里去了呢？十千想）说：“现在……”她的嗓哽住了。她抬起来，前立刻又飞舞起红的耳朵。随即，全学生都看到，姚先生夹起课本，呜咽着跑教室。

姚先生的跑走使十千心如刀绞。他知姚先生是为了自己的红耳朵逃走。他知耳朵是联系自己跟姚先生的桥梁，踏着这桥梁，可以走到姚先生内心最隐秘的房间里，那里摆满了香气扑鼻的瓜果。姚先生曾经用双手接通了这桥梁，但现在却抛弃了这桥梁。

校长王石清走教室，从诸多耳朵中他第一就看到了十千的耳朵。这毫不奇怪，因为十千的耳朵确是古今未有过的耳朵，何况还涂了红颜。他说：“姚先生不舒服，这一课改自习。”学生们都愣着不动，他又说：“快自习，快自习！”然后他说：“王十千同学，你跟我来一趟。”

红耳朵（12）

王石清把王十千带到自己的宿舍。十千看到姚先生正坐在三桌前捂着脸哭。石清：“十千，你怎么把姚先生气成这样？”十千看到姚先生哭，不觉得泪汩汩而下，似乎比姚先生还要悲痛。石清左顾右盼，叹一气，说：“你们这是演的哪戏？咹？”

姚先生泪婆娑地说：“他的……耳朵……”

石清：“十千，你什么洋相？你自己找个镜照照去。”

十千只哭不动。

石清从墙角的缸里舀了一瓢倒到搪瓷盆里，说：“快把耳朵上的颜洗掉。”

十千依然不动。

石清有些生气，说：“难还要我替你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