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质外，还有一优雅、大度的城市人的气质，更令张鸿远折服。张鸿远像关心自己的女儿建英那样关照护着这位城市姑娘，但这是只有自己明白的秘密，而且，正因为带有这秘密，他对童云的关心与关心自己的女儿而不同。

“真笨，这么笨的人，来这里混什么饭吃？好端端的豆都扔到了坑坑外面。是不是城里人的睛跟农村人的睛长的不一样，斜？”与张鸿远并排负责埋坑的吴先锁又在唠叨，话里带刺，挖苦走在前边的童云。

吴先锁的嗓大，又像是故意在嚷。

童云的脸又羞红了，心里着急，手直哆嗦，于是撒在坑外的次数更多了。此时，童云的双脚裹上了灰土，洗的寡白寡白的军用胶鞋已变成了脏兮兮的土鞋，海兰的角快要被悬挂着的厚厚的尘土拽破了，每向前挪一步，角就会产生沉重的晃动，汗珠不断从额角落在碎上衣上，或者渗天兰的巾里。女知表童去，除了那张白晰丰的脸上残留着一些城市人的特征外，其他位已充分说明她已经接受“再教育”而成一个地地的农民了。由于，无法避免尘土鞋里，她脆不再磕去鞋中的土，而是听任沙土挤鞋里，与那*的双脚争抢地盘，以至于她的十个拇指不得挤在一起，饱受从未受过的挤压的痛楚。

这时吴先锁又唠叨开了。他嚷：“哎呀，人家城里人跟农村人的脸就是不一样，你骂她，她认为是在夸她。看一看，刚才我说这怎往坑坑外跑，是不是睛有病，现在好了，这玉茭豆豆全蹦到坑外了。看来今年的玉茭不可能在地里长来了，城市人要在空气里长玉茭了。得，省得咱了，歇着吧，等着空气里长玉茭吧。”

吴先锁说着话，一扔镢，坐在镢把上起烟来。

童云的里浸委屈的泪珠。她手捧着盛玉米的小白盆，走到吴先锁跟前说：“叔，是我得不好。我手笨，能让我慢慢学，成不成，求求你别在讽刺挖苦我了。”

童云几乎乞求，泪珠不住地落在燥的土地上。张鸿远的心一阵一阵地蓄，童云的泪珠像午斤鼓锤击在他的心上。

“哎呀，我怎敢讽刺挖苦你们这些人。你多心了，你是红土崖村的老师，人上人，是那个老儿派来的红人，借给我一付豹心三个老虎胆我也不敢讽刺挖苦你。”吴先锁坐在镢把上，眉下一双闪着凶猛尖利之光的大睛盯着下的土地，仿佛是盯着一个已死去被埋土里的仇人。

“万恶的富农分吴先锁，你的毒气放够了吧，睁开看看，天没变，还是共产党的天。你狂什么？反动什么？”张鸿远大吼着奔了过来。

吴先锁见张鸿远怒气冲天过来，像是打架的样，慌忙站起来。张鸿远的目光像要撕碎吴先锁，但并没抬手动脚向吴先锁挑战。吴先锁定了定神，乜斜着张鸿远冷笑着说：“万——恶，万——恶——万恶，万恶是从你的嘴里来的！”吴先所咬牙切齿，从嘴里榨每一个字来。每一个字仿佛一森可怖的风，令人不寒而栗。突然他抬嗓。“红里发紫，红的发紫的贫下中农分张鸿远。本人，刚刚摘帽的富农分吴先锁，今天，站在这里的吴先锁是清清白白、像这天一样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农民社员。农民社员！懂不懂？”

吴先锁的话像一个长长的恶雷压了过来，张鸿远打了个寒噤。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语气馁了。

田里所有人都停了手，站在一旁观看二人斗嘴，仿佛一场好戏即将上演，人们怀着不同的心态来看吵架，其实他们是看笑话，看闹，看好看。吵架是农村人的一项最富刺激的生活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