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生爹不回答，嘴里一个劲儿地嘀咕，是儿变的呀，我可家没造孽儿呢，千万别再来我家呀。

不久，村里陆陆续续来了些山外的亲戚，说是日本人打来了，瞪着猩红的兽，伸着长满红猪鬃的爪，见人就杀，见东西就烧，见了小孩竟敢放在锅里煮着吃。

就在茂生娘呼天不应，呼地不灵，即将绝望的时候，一大的悲哀，伴随着惊人的福气，双双降临到茂生家的门槛。茂生那一去无音信的爹如天降仙爷般地有了音信：他死了，准确地说是牺牲了。

最终，还是茂生找到茂响的。

那时，人们都把躲鬼叫跑鬼。一旦有鬼山的传言，哪怕是猜测，全村老小便撇下猪狗鹅鸭树田院落，只带着备好的煎饼，一脑儿地逃山密林里。

本家的几个伯娘叔婶们莫名其妙地看着茂生爹抱着刚刚生的茂响远去，以为茂生爹刚得了儿，喜疯了。

可以说，茂响生的时间，应是杏村五百年来历史变迁的分岭；茂响的生日，特别是茂响生时的那夜大风，给了杏村人刻骨铭心的记忆。

之后，又来了土改工作组，说是解放了，把所有的山林田地都归公，并依财产状况划分了成分。茂生家当之无愧地划到了富农类。

伯娘叔婶们终于明白了茂生爹异常举动可能带来的残不忍睹的后果，便一窝儿风地追了去。刚刚追到村后，就见茂生爹独自一人甩着两只空手走回来。

他先被抓到国军当差，后又随军起义当了解放军，并上了营长，在抗援朝中壮烈牺牲。他当然成了烈士，

他哭着跟在大人的后面窜蹦，先是听到一声婴儿的哭声，接着看见一棵大杏树下有个隆起的杏堆。急急地扒开，一瞥见茂响正贪婪地着脸上的杏。

伯娘叔婶们七嘴八地追问，扔在哪儿咧。

再之后，便是无数次的人为运动。帽挂批斗牌的茂生娘，也无数次地在杏林院落间穿梭个不停。

其实，也没有白吓。接踵而来的一次又一次动，如茂响生时的那夜大风，袭卷着杏村，袭卷着杏村的每一人家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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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是无跑的。如果有地方跑，山外的人就不会一窝蜂儿地拱这山旮旯里。唯一的办法是躲，鬼来了，就往大山躲。这些被老祖宗选中的基业，成了后辈孙们逃命的天然屏障。

其时，茂生爹便用杏木了两个巧的背筐，自己一个，女人一个。一有情况，就把茂响放女人的背筐，自己背着煎饼，拉着茂生飞奔山林。如此惊弓之鸟般地整整忙活了六年。

在此之前，杏村的人们日而作，日落而息，日平静而悠远，真可谓陶老夫所向往的桃源境界了。但此后，随着茂响的到来，杏村便涌了一动的气息。村人们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预：这平静而悠远的日将不覆存在，伴随而来的将是惊悸与不安。

，愣愣地望着门外的惨景，忧虑重重地：“这小崽是儿变的呀，准是祸害儿。这家早晚得让他给踢踏了。”说罢，毫不犹豫地跨屋门，向村后杏林走去。

先是一年杏熟的季节，来了一帮穿着杏黄衣服的兵，将村里一茬儿壮年都带走了，老百姓叫“抓扶”。茂生爹当然在内，撇下了孤苦伶仃的茂生娘和十二岁的茂生、八岁的茂响，以及六间宽敞的房屋，一去便杳无音讯。作为长的茂生咬牙关，以稚的肩膀，与茂生娘一起苦苦支撑起了这个行将破碎的家园。

这事发生在一九四〇年农历五月。

直到现在，杏村人除了在电影电视剧上见到的假洋鬼外，谁也描述不真正侵中国的鬼是什么样。也许是杏村太的缘故，连鬼也不屑踏或者不敢冒然闯这山老林。由此说明一的是，山里人终究没见过大世面，经不起丁儿的外界刺激，一有风草动，便只顾自己吓自己，就这样白白自吓了六年。

事实也确实如此。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茂生娘。她抬起产后虚弱的，摘肝掏心般地号啕大哭起来，边臭骂着畜生不如的狠心男人，边厉声叫着只有四岁的茂生，让他快儿跟在爹的后面，找不到茂响，就一块儿死在外面别回来。

一次次地刺激，使杏村疯狂了，更使杏村人疯狂了。人们都不容置疑地说，茂生爹的话应验了，真真地应验了。

伯娘叔婶们不再追问，边敞开了嗓门儿喊叫着自家男人、娃崽儿的名字，边一字散开，漫山遍野地搜寻。很快，有百十人布满了整个山凹，喊叫询问声此起彼伏。

杏村人震惊了，不祥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山凹。

在茂响长到两岁，也就是时日熬到了一九四二年，山外不断传来隐隐的枪炮声。与过年时节燃放鞭炮的声音相比，那声音能穿透耳，掀起内心地震颤，搅得人心里发，整日坐卧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