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回光返照，看来也就是今晚儿的事哩。得把寿衣拿来预备着，万一不好了，立穿上，别等着了再穿，就不好了。

几个人虽然他说的去了，心里还在往好想，断不能这么神的人，说不好就不好了。

此时，酸杏娘已打开了话匣，齿清晰，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一些没影儿的令人害怕的事情。

她有时指着门外，说老就在院里站着呐，为啥儿不敢屋呢，就是因为屋墙上挂着主席像。她煞有介事地说，主席他老人家就是天界里专鬼蛇神的菩萨，任哪方神圣见了他，都怕得要命哩。又说，咱村所以安宁太平，是有神灵护佑哦。这神灵就是一只火狐狸，千年的行，隐居在北山的古里修行。要是来叫人遇见了，必会生气，降下灾难，惩罚不良的人。早些年，村里刮了一夜大风，刮毁了多少房屋树木呀，就是有人冲撞了神灵，惹得它生了气，降下了灾祸。

老人的一番言论，把屋内的人吓得声不得，想听又不敢听，左右矛盾。他们害怕的不是神灵鬼怪，而是这言论要多反动有多反动。传播封建迷信不说，伟大领袖泽东主席还健健康康地活着，竟说是菩萨下界，这儿不是反动是什么呀。

振富边听边对屋里的人一遍遍地嘱咐，这话咱可千万不敢去说，就是开批斗会游大街也不敢承认哦。

众人一律称是。

酸杏迈屋门的时候，老人似乎已经累了，神萎靡下去，靠在床的被上，仔细观察才能看清老人在轻微迟缓地呼。

酸杏叫大伙儿回去休息，说，都累哩，回去睡会儿觉，有事我再喊呀。

振富说，女人先都回去吧，家里还有娃儿么。男爷们儿呆会儿，守守再说。我总觉得今晚儿可不敢大意。

豁牙和雪娥刚跨院门，就听西屋里顿起忙声，还夹杂着急切地说话声。俩人倒跑西屋，看见酸杏娘正大大地向外倒着气，僵直的神在四扫瞄着，嘴里发“咝咝”地声响，似乎在说着什么，却彻底地叫人听不清楚了，连酸杏和酸枣也是茫然无知。

酸杏女人好像明白儿，忙把酸枣的手推给婆婆。酸杏娘就死死攥住二儿的手不放，不眨地盯看着，嘴微张着，好像要急急地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来。

几分钟后，酸杏娘急剧地抖动了几下，嗓儿“咯咯”地轻响了几声，睁着混浊黯淡的睛，溘然长逝了。

屋里顿时响起撕心裂肺般的哭声，如一阵凛冽的狂风，席卷了整个屋，并穿透这小小的院落，迅速覆盖了山村的上空，漫漶在夜浸透了的山坳里。

杏村令人敬重和的老人，在这个月朦胧的夜里，驾乘着阵阵寒风，扶摇而去，撒手西归。就这么默默离去，带着满腹的忧虑和死不瞑目的缺憾，轻轻遁去，不见了生命的光亮。被她亲手接纳到世间的数百条生命，却依然闪烁着数千丈的光芒。黯然瘪的躯里，承载了亮丽的光泽，承载了未尽的期盼和对生活的渴望。

屋里的人都在嚎啕大哭，既是对亲亲的人儿刻骨铭心地哀悼，又是向未知的人们传递着一个不幸的噩耗。

酸枣忽然没了声息，慢慢地倾斜着。在即将倒地的刹那儿，茂生急忙扶住了他。

酸杏女人边哭边数落，娘啊，你走哩。我知你为啥儿闭不上哦，是为了二弟的事呀。

茂生急，别说哩，都知哦。还是抓办正事要呀。

振富见场面一片混，没有人能止得住，便大声喊，都别哭哩，还不到哭的时辰呢。想哭，有哭的时候呀。咱得赶给先人穿寿衣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