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婆娘是个直，有什么话，肚里也憋不住，现赶现地倒来，反而啥事也没有了，像个不谙世事的娃崽儿。她听木琴这样说，就信不疑。多年来的往，她知木琴是个说话算数的主儿，绝不会把许下的愿儿再咽自己的肚里。

她这才兴地说，我就信你的话，老东西的话靠不住的呀。

她所说的“老东西”，既指酸枣，也指酸杏俩。

不知什么缘故，酸杏女人能与全村老少的人黏合在一起，唯独不能与这婆娘乎地相。平日里，酸枣婆娘得闲儿就数说酸杏女人的不是，说她是假善人，面上光光儿的，肚里却长着牙呢。老人的那儿积蓄，都让她独吞哩，不给酸枣留下一丁儿的细渣渣儿。听到的人都笑，说老人只给她留了一手接生的好手艺，你来晚了，没赶上，要是早来了，一准儿也传给你呀。婆娘撇着嘴，我才不稀罕呢，净摸人家的臭腚门脏肚，恶心不是么。酸杏女人听说后，只能摇苦笑，啥儿也说不来。

其实，这婆娘与嫂过不去，只有两条原因：一是酸杏女人的人缘好，老少都敬重她，人前背后地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这就让婆娘心里不平衡。一样的亲兄弟，一样的亲妯娌，咋儿就非得分个矮长短呐。论活劳动，论个力气，自己又不比她短多少，凭啥儿让她占了上风哦。二是自己就生了一棵独苗苗儿，而她却一劈竟生下了四个崽儿，一个个都长得虎虎脑滋滋的，让她儿得。她背地里跟酸枣委屈，说，要是前一个男人没有病，自己能生下十个八个的也说不定。要是酸枣还行的话，非生下五个六个的来，馋死那婆。

打发走了酸枣俩人，木琴对茂生，风还未起呢，这雨就先来了。不想好了再动手，麻烦事就跟在了后面追你，甩也甩不掉哟。

茂生让酸枣婆娘引了一肚气，沉着脸，一晚上都不吭气儿。

木琴暗笑，要是他俩了俩，真不知这日可咋儿过才好。

茂生娘终于踏上了祖祖辈辈生息繁衍了几个世纪的土地。

她在寄那封信后，又反复犹豫了一个多月，才下定了回老家的决心。她已经没有了后路，茂响蹲了大牢，儿媳早已不见了踪影儿，杏仔只有七岁，自己又没有经济来源。这唯一的路，就只能回到老家去。即使死了，也要枕着老家的棺椁盖着老家的黄土死去，绝不能了他乡的野鬼儿。

她对杏仔说，崽儿呀，你爹被判了三年刑，就得蹲三年牢狱。你娘把咱娘俩儿撇下跑了。也幸亏是跑了，要不也得大狱，说不定还要杀呢。咱在这儿没了依靠，住不得哩，得回老家呀。好歹把你拉扯大了，兴许还能见着你爹娘。要是不回去，恐怕连咱娘俩儿也不见得能活下去，就只能下曹地府里团圆哩。

说罢，“哏哏”地哭了几声。又没有泪，便自行打住。她开始毫不犹疑地行动起来，翻箱倒柜地收拾行，准备打东西上路回老家。

她的泪已经哭尽了。

茂生一家走后，茂响的婚事没了人持，更加没了盼。他整天像一匹无笼无缰绳拘束的野驹，四游不定，打架斗殴，惹事生非。

茂生娘渐渐地有了悔意，埋怨自己太急了些，走了茂生，现今儿连个心想辙儿的人也没有了。她不住茂响，只能任他为非作歹去，却又日里夜里地替茂响担惊受怕。

也是到了该事的时候了，躲都躲不过。

南京的街面上开始不安定起来，一群群带着红袖标的人，东一群儿西一伙儿地到找茬儿闹事。茂响见天儿跟在一个女的后东窜西蹦，白天抓不住影，夜里也不回家。终于有一天，茂响领着那个女人回来了，说她就要生了，是他的儿，本想打胎的，医院里没人敢，只得回到家里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