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争执，摇一摇冷冷：“你刚才还说不准我自己咒自己，这会儿倒耐不住声声着我去死。”

罗祝抬手往自己腮上轻轻掴一掌，拉起罗礼的手说：“我这颗心若有异，立时五雷轰死在你面前，化作灰，远远飘到天边去，再不会污你的。”这人嘻笑脸发毒誓，罗礼撇过不理会，目光像天绽开的蒲公英絮，随风四散飞舞不定。湛华严瞧着如此一通闹，这一会儿不免渐渐困倦，好像抹了胶，上下开阖支撑不得，扯着棉被正被窝里，一条胳膊忽然被人扯起来，罗礼神不变对他淡淡说：“我跟大爷有话要讲，你去外边等一等，待到天亮再回来。”这一时正是三更半夜漆黑难见五指，外面严风凛冽滴成冰，湛华瞪大睛仿佛未听清，罗礼捡一件衣服扬给他，伸手又朝他拍几下，笑面盈盈促他快走。湛华瞟一罗大爷，万般无奈只得爬起，披上件单衣挪到屋外面，一双脚刚迈到门槛外，背后的房门“嗵”一声便关严，他刚刚在床上焐些气，猛着凉风顿时泛一层寒栗，连忙哆哆嗦嗦蜷在屋门，听着屋礼传罗家兄弟细碎的言语，抱膝坐到石板台阶上茫然怔愣。

罗祝又倒一碗茶给罗礼，小心凉了捧到对方双手间，神飘忽笑：“那又是你从哪里寻着的笑玩艺，怎么好天寒地冻将人家赶到屋外去。”罗礼啜一茶冷笑：“你何苦惺惺作态尽顾着别人，外人都罗家老大是活菩萨、急时雨，争先恐后攀附情，却不知罗家大爷的斤两。前几日你不在家，有个泼无赖到家里寻你借钱，下人多嘴险将事情通禀给父亲，幸而被我从中截下来，随便赏了几个将他打发走。”罗祝笑：“这世上有哪个不遭难的，别人既有央求，得帮还是帮一把。只是我挥霍无度一贫如洗，白白辜负那些求上门的人，难为你能想着替我接济了。”罗礼垂冷笑：“要说咱们家，平日烧香拜佛无数，哪有闲心计较那几个散碎，只是父亲最恨你结不三不四下九，况且…”他再喝一茶，睛一一瞧着罗大爷，垂下面庞低声：“况且你那几个心思，他又如何不知，哥哥，你别闹，父亲年事已，我也是有今天没明日的人，罗家一砖一木都不会落得旁，迟早都要归罗大爷，你聪明些趁早将那群谋臣客打发掉，安安稳稳罗家大少爷，何苦劳心费力争得破血。”

他抬定定瞧着罗大爷，言辞糊旁敲侧击，难得推心置腹讲这一番，却一字也未说对方心里，罗祝却揣着明白糊涂，伸手替他掖掩好被褥，弯起睛微笑：“夜了，你快些睡吧，明天还得去跟你父亲请安。”这一双兄弟窝在炕上诉还休，相隔咫尺却好似阻碍天涯，罗礼轻轻吐一气，知万事已定迫不得，瞟着一旁几案幽幽说：“你日日在外面忙大事情，难得到我屋里走一趟，我为你弹一段曲，祝你日后飞黄腾达，前途无限。”他言罢命人将古琴端来，指尖犹犹豫豫动琴弦，轻轻撩动弹奏音律，哪知腕上竟像坠上千斤锭，挣扎半晌撩拨不动，终于疲力尽心意绝然，扬手一把将琴砸到地板上。

这边厢忧愁寥落无边寂寞，屋外面更是一团漆黑严寒，冷风呼咽着漫天扬起，零落草木摇曳晃，枯黄落叶萧萧坠下，打着圈飘旋翻舞，刀片似的割在人上，几乎刮得开绽。湛华侯一分一刻艰难煎熬，中酸涨落下泪，心想若有钟二郎在边，自己这会儿早钻他怀里，哪还要受如此折难。他此时挨冻受冷自然困倦全无，睁大睛朝着黑暗凝望望，上指披了一袭薄单衣，骨里仿佛积冰渣，不由慨造化无常，自己仿佛刚才还与钟二如胶似漆，哪知转之间竟落得如此，更加蜷抖瑟如糠，忽听着门板后面透细细的音乐，正是白天里让他魂牵梦绕的曲声，好像一丛火苗跃在前。湛华神一振连忙站立起，贴在门上仔细辨识，还未等听辨仔细，那曲戛然消止，仿佛不堪寒冷凝化空气里，飘飘扬扬再也不回来。屋里，汉木古琴跌到地上板，罗礼蜷在床上低垂下面孔，罗祝默默瞅着他悄声安抚，一只手抬到半空又略微的犹豫，终于宛如一片落叶轻轻飘到对方肩膀上。两扇门板将这世界拦隔开，这里的一切旁人自然瞧不着，然而他们同样彼此琢磨不清，真假虚实云山雾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