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拼成一张4尺多宽的大铺。把自己的唯一家当，一补得面目全非的大箱从值班室搬过来。拣了一张废弃的藤椅绑扎好。总算有了个安之。

妈妈给童童留了一瓶开。童童提到澡堂冲成温，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上净背心，喝着妈妈留的冷稀饭下泡菜。妈妈说：“萧克武来过几回了。你准备哪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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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吧。”

“蓝伯母要给她蓝瑛带东西。瑞琥家也要给瑞珀带东西。还有夏家那个小妹，天天来问你好久回来，说她安排工作了，就在璧县莲矿区。”妈妈说：“她才多大？就安排工作。”

“快满17岁了。”

“才16岁呀！”妈妈叹：“16岁就工作！也难怪，人家成分好，军属。夫是大官。”

童童心里一下烦起来。明天走？后天走？聪聪带异香的手绢，分别时盛着晶亮泪珠的月牙凹。明晚的约会；憨可人的蓝瑛，白如玉，艳如的笑脸；夏翔甜的歌声，轻盈的姿，脉脉情的桃，一并涌上心。

妈妈见童童皱着眉，心神不定，想他一定是舍不得走。自己也舍不得他走。一时无语。两娘母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破藤椅上，相对无言。悲苦之情溢满斗室。

“不想走就再拖几天吧。”妈妈下决心承担后果，说：“半夜过了，睡吧。”

妈妈到值班室去了。童童在蚊帐里翻来覆去，不知几时睡着的。突然被一阵训斥声惊醒，睁见气窗明亮刺，翻起床，开门见尚家泉站在凋敝的架下，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产房，声怒骂：“你个反革命婆娘！狗日的老右派！死不悔改！倚老卖嘬！抗拒改造！说你两句就砸东西。你老虎摸不得？老今天就要跟你抠血！……”

童童估计是在骂老母亲，跑产房，见妈妈和陈艳洁正在拖地板。撮箕里装着扫起来的碎玻璃瓶。妈妈气得一脸通红，双泪，浑打颤。

陈艳洁告诉童童：“尚家泉看见卢妈在给产妇冲洗会，很不兴，质问卢妈换班咋个不通过她。卢妈拿冲洗失了手，瓶摔了。”

尚家泉是童童的同班同学，童童是文娱委员。她想参加演，追着童童叫哥哥，其实她比他大两岁。同学们都知她结老师、欺负同学、拉圈、扯是非、外号“丧家犬”。这雅号一直随她医院。是那个人，直呼“家犬”，甚至叫“狗”，她也不生气，声喊声应。不是那个人，喊了，狗是要咬人的！

她家成分小土地租。成绩中下，兴盛县卫校，一年半后，学校停办。找关系了城关医院。到县人民医院妇产科修了半年，嫁了个公安兵。吴仁兴叫她当了妇产科主任。她只上门诊班，开开化验单、院证、不值夜班、不接生，每周到病房来一两次，逛逛，找茬训训人。没啥技术，也没啥业务。卢岫瑛来了，产妇、病人都涌到病房直接找“童师母、卢老师”。接生员们都是卢妈的学生，连科班，刚调来的陈艳洁，都听卢妈的。她这个主任心里真不是滋味。但她晓得，有共产党的领导，有大的无产阶级专政，一个右派分，反革命婆娘，还不是小菜一碟！

童童挣脱妈妈和陈艳洁，冲到院里，喊：“尚家泉！你给我站住！你凭啥欺负人？我老母亲快60岁了，手有风，吃饭还经常摔烂碗，筷都拿不稳。你凭啥……”

没说完，吴仁兴，萧克武从办公室来挡住他。吴仁兴沉着脸。萧克武说：“你才回来？收拾好东西，你今天现在上走。给我回璧县！”

吴院长说：“家属不能在医院吵闹。有问题找办公室解决。”

惠世光书记在办公室窗里探来，说：“童童你来说，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