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当反革命坐牢的准备，但真正事到临，想到要挨捆绑批斗、判刑劳改，从此打另册，一辈抬不起来，禁不住浑发冷、心虚气弱，脚步也慢了下来。迟迟疑疑地走了一阵，却又自嘲起来：去而复返，夜藏宝，好了当反革命的准备，现在害怕了？真是“银样蜡枪”吗？“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寄。”历史人有几个没坐过牢？孙悟空不八卦炉、不囚五行山能成正果吗？再说，刘王张郭是泽东亲自扶起来的，我们拥护他们大方向没错。其实，哪个都该看得来，这场文化大革命，就像耍把戏，有个固定的路：“造反——镇反——平反”。直到泽东革命路线取得完全胜利。只要泽东在，必定是泽东的一统天下。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几十年的挫折、人民的灾难、遍地的饿殍，全都可以记在刘少奇、邓小平、彭德怀们上。民众中、层里，郁积已久的矛盾冲突、痛苦和愤怒，不彻底地宣尽净，文化大革命收得了场吗？泽东真正可以万寿无疆吗？泽东的继承者还会搞阶级斗争吗？非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中国才能富吗？但愿收场后我们还活着，能够过上像人样的生活。

一路想来，已到公社。刚爬上敞坝，被贾公安一看见，叫持枪民兵把他送小会议室，看起来。公社武装李长来，冷笑：“你不是跑了吗？无产阶级专政的天罗地网，你跑得脱？台湾都要解放了，看你朝哪里跑？哼！妄想‘王长角’，看老跟你背箩索！”

不等吃午饭，李长就叫持枪民兵把陶启明、吴卫东、童无逸三个，五大绑，自己亲自带队，押送到顺区土牢里。也许因为要走远路，捆得不，三个知青反革命还暗笑，五大绑说起可怕，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们是从厨房后门去的。在大会议室写检查代的知青们直到午饭后，才听贾公安宣布说：“陶启明、吴卫东、童无逸三个现行反革命分已经被抓起来了。你们必须和三个反革命分彻底划清界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大功受奖。争取早日脱法！不要痴心妄想‘王长角’了！要是死不悔改，就像他们三个一样，跟老背箩索赶场，坐‘叫笼笼’去！”

“叫笼笼”在区公所大门里。

区公所大门是天井。左边回廊屋檐下用斗碗的原木架了个牢房。真正像个大“叫笼笼”——蟋蟀笼。民兵在天井里给陶启明、吴卫东、童无逸松绑。古正云在牢里喊叫起来：“你们要抓好多人？没计划好吗？‘叫笼笼’整大嘛！装不下了！”

萧长厉声吼：“闹啥？再闹，老把你捆起来！”

民兵把三个新来的推牢去。

叫笼笼长不过5米，宽才1米多，先关了古正云、钟荣富、梁明、代恒乐、黄继五个，还搁了个粪桶，够挤了。再来三个，人平不到1平方米，那个挤法可想而知。大家坐在地铺上不动，还相安无事，伸伸就会惊动四邻；要是想走动走动，全牢友就必须靠墙，让半边牢房来。最可气的是放在角上的粪桶，差不多就占了1平方米宽。而比冲起来的臭气，溅起来的粪更令人恶心、更无法忍受的是，大小便都必须在光天化日里，没遮没拦、人来人往、男男女女川不息的大门边，众目睽睽之下解决。反革命们要求了几次，把粪桶放到牢外去，没人搭理。离粪桶最近的黄继骂了两句“畜生！”被萧长令持枪民兵拉去及了灵魂，也及了，鼻青脸地推来。

半下午，往来的人更多了。持枪民兵远远地看着，让那些钢杆老保们像逛动园样，围着笼看希奇。认识不认识的，带着各表情。有嘲讽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咬牙切齿的，有故作怜悯却掩饰不住兴的，互相介绍着反革命们的份。

“这个是司令古正云。”

“这个是钟荣富，啥保卫长啊？反革命打手！”

“这个瘦猴、狲儿就是参谋长？”

“嘿！老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叫油嘴陶宝林，嘴会说得很！”

认得童无逸的人不多，他的曝光率因此还更了：“这个叫啥些？”

“你不晓得？就是一家三个右派，跟共产党有杀父之仇那个童无逸！”

“就是他说周总理和赫鲁晓夫都是叛徒？”

“说他写过好多反动文章？”

“听说作风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