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没有料到冬天会这样长，可是，我们不是都相信，冬天迟早会过去，天总会来临的。

她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摇了摇：我当然相信。可它太遥远了，它对我没有意义了。我走不到了。即使走到，我也老了，我的天没有了。

他把她拉过来，轻轻贴在前，慢慢抚摸着她的发：没有那么悲观。你不会老，我不会老，我们都不会老。我们的心永远是年轻的。我们一定会走到天的。

她还是摇了摇：心年轻，生命就不衰老了吗？

他静静地搂住她，回答：是的。心年轻，生命就不会衰老。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摇，那意思是：别再安我了。

他搂着她，在灰暗严寒的天地中站着。风在周围打起旋来，漩涡一般画着灰的螺旋。螺旋越画越大，无限大，画到宇宙中去了。

过了很久，她梦呓般地轻声问：你还是觉得“冬天也很好”吗？

他沉默了许久，回答：我还是觉得冬天也很好。

她仍然像遥远的梦幻中一样，声音低弱地喃喃着：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这个世界不能只有天。

就因为这个吗？

不光为这个。为很多很多原因。也为你和我走到一起。

这是我说过的话呀……

是。

十年梦魇·《冬天也很好》（4）

还为什么呢？

就是冬天是必然的，只能走过去。

这是你说过的话呀……

是。

还为什么呢？

他望着广漠的、昏暗的、严寒的天地，沉默了许久，最后说：那是没有太多理可讲的。

没有理可讲？

是。那是生命的觉。只有天的世界，就好吗？我很难想像。

她静默了好久，又矇矇眬眬喃喃着：如果有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没有冬天，只有天，一个世界又有冬天，又有天，你选择哪个呢？

他沉默了许久，说：如果必须在两者中选择其一，我大概宁可选择后者。

她不说话了。

风在宇宙中旋转。大概是很严寒的。然而，他们对严寒已经适应了，麻木了，几乎无觉了，真正可怕的正是冬天的广大无边。

我不走了……过了很久，她说。我没有一力量了。我的生命也同这世界一样“象”了。我对自己没有觉了。

让我抱着你往前走吧。说着，他一手伸到她的膝弯下，一手搂着她的肩背，把她轻轻抱起来。

就这样一步步往前走。

放下我吧。她请求。

他走着。

请你放下我吧，我不要往前走了。

他还是走着。

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终于走累了。放下了她。天又要黑了。她说：你自己往前走吧，让我留在这里。

你很快就会被冻成冰，冰成石的。他说。

就让我成为一个纪念碑留在冬天里好了。等天来了，你和人们可以来纪念我。

你这不是英勇，是怯懦。

是……我是怯懦。这个世界太象了，我已经觉不到自己了，没有个了，没有了，没有个了。她说着，泪又了来。

他去她的泪：你不是在难受吗？这难受就是你的觉啊，就是你还没有完全象的证明啊。

不……她摇着：这一觉也快没了。

这时，他抬起，突然发现了什么，往前一指：你看！

她跟着抬起望去。

在浑然的、“象”的天地间，居然有一棵黑丫丫的枯的小树。

它立着，像个倔的标符号。

她呆呆地凝望着它。

他在她耳边说：那不就是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