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之下，却越来越觉得心发冷。

傍晚时分，大帅秘书终于来传话：大帅责成法院审理大磊酱园告日本人井上三郎一案，并将于今日开，同时允许社会各界旁听。至于另外两项请愿内容：首先政府将会采取有力措施预价，而日商和日货的问题仍需磋商解决。

虽然用词模糊，态度也暧昧不清，但是无论如何，游行达到了首要目的：“大磊酱园”案件可以公开审理。天渐暗，游行的人群就地解散，明月张望了一下，显瑒的车不知何时也开走了。

疲力尽的明月和南一一起吃了一顿面，天已全黑，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南一闷闷说：“我回家就得挨一顿好打！我妈扫床用的笤帚疙瘩老厉害了，还是你好，你叔叔怎样也不会这么揍你。”

明月低着，一声不吭，过了半晌，忽然眉开笑地有了主意：“亲的南一，咱俩都是战友了，让我去你家过夜吧。这样你妈妈会看在我的面上不揍你，我也不用回去我家看我叔叔的臭脸啦！

南一迟疑地：“那行吗……？”

第十六章

明月随南一回了家，门敲开，果然刘太太拿着一小扫帚等在里面，一下就要朝着自己姑娘的脑门扫过来。南一“嗖”的一下躲到明月的后，嘴上可没讨饶：“你打死我吧！来吧你打死我吧！你打不死我，我可就跑了！今天我回来了，你是不是想让我真地跑了啊？”当妈的当时就了气，抹着泪说吧：“早知你这么作，生的时候我掐死你就好了。白浪费我这么多年的粮！来！别在外面再给我显！”_

洗澡是早就烧好了的。东一还在上海，明月穿着她的睡衣睡住在南一的上铺。她是南一的常客，却从来没有在他家过夜，此时像只笼的鸟，兴奋难掩，跟南一一聊就是半宿才合睡觉。半夜里忽然觉得嘴和咙发，迷迷糊糊声气地说：“渴了……要喝。”忽然间睁圆了睛，她这是在跟谁说话？

南一蹬了被回答：“那，那不菜窖里面都是嘛……”

第二日，明月跟南一一起吃了早，然后一起上学，刚在教室里面放下书包就被请去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主人是个大腹便便，颇占地方的胖，讲了n多理，最后说：鉴于两位同学一直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且逃学参加运动目的单纯步，那么将不予重罚；但校纪不明无以治学，两人须写悔过书，家长签字上来，再两个星期的义工，清扫二楼西翼的厕所，以观后效。

不过这都算啥？比起来同龄孩们的赞许和崇拜，比起来她们站在教室的桌上张牙舞爪地讲述游行时候的景象与激情，比起来那豪迈的英雄主义情怀，那些责罚都啥也不是。两人清扫厕所的时候，南一会忽然抬起脑袋，没没尾地得意地说：“咱，咱们可是参加了游行的人啊！”逗得明月哈哈地笑起来，然后两人会再把游行时候的所见所闻相互复述，确定，品咂一番。

但是在这振奋的情绪里，仍有一件事情让人困扰，不可救药。

夜人静的时候，明月总会忽然醒过来，白天的理直气壮，壮怀激烈都没有了。忽然就会觉得有心虚和害怕。她会想，当自己坐在游行学生们的队伍里，着军阀给答复的时候，小王爷会在那辆黑的车里什么呢？这个人脾气不好，听到家丁说她恶狠狠地说“我不！”的时候，会气成什么样？可是他没有真的下来捉她回去，他是给她留了面的。如果他真的不想合，早就可以揭穿那个谎言了。

之后的夜晚，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了：她不可能总赖在南一的家里啊，她早晚都要回去的。她成串的犯错：逃学，游行，抗命不回，离家走。王府里可是有家法的，她看过那个大的专门用来揍人的黑杖，就摆在祠堂一侧。听说，从前就有家眷因为不服教被活活地揍死过……尤其尤其，这个人跟她说话的时候，有句凶恶的禅：“找揍是吧？！”……可他一说这话，总是蹙着眉，似笑非笑，他可真好看啊，五官夺目，颜鲜艳的好看……明月想到这里，放心满意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