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不期而至地降临了。娴在公寓的床上度过了难挨的三天。她天天瞪着天板，用所有肮脏的字咒骂着孟老板。她把孟老板的丝绸睡衣剪成一条一条，从窗扔去。第四天邮递员送来了一张汇款单，是孟老板从香港寄来的。娴瞥了一汇单上的数目，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她对邮递员喊，谁要这几个臭钱，给我退回去。当邮递员疑惑地离开后，娴又后悔起来，她已经没多少钱了。她似乎看见黑暗的未来就埋伏在明天、后天，她以后该怎么办？这时候娴再次清醒起来，她突然想起在医院的事情。她想如果我不从医院里逃走，如果那天顺从孟老板而不是惹恼孟老板，情况就不会变得这样糟，也许这时候她跟着孟老板一起去香港了。娴揪着自己的发，这时她地会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觉。

你想逛商店还是游乐场？车夫又问。

娴的故事（2）

一个初夏的早晨，娴离开了那座豪华公寓。天空而清澈，微风动公寓门的夹竹桃的红朵。娴跟着脚夫走向黄包车前，她回仰望着八层的那个窗，天鹅绒的窗帘依然半掩，她听见窗内有人哭泣，那个女人就是她自己。娴用手捂住耳朵，哭泣声仍然持续。娴真的听见自己在八层公寓里大声哭泣，那不是幻觉而是另一现实。

他持不肯用那国产的保险，酿成了她以后一生的悲剧。

在娴的妊娠反应日趋烈后，孟老板驾车把娴送到一家僻静的私人医院。娴坐在一张长凳上，等着医生给她行堕胎手术。恐惧使娴浑颤抖，她脸苍白，无望地看了看孟老板。孟老板坐在旁边读当日版的《申报》。他对娴说，别怕，一会儿就好了。当女演员的都上这儿来，朱医生的医术相当明。娴摇了摇，她说，我怕，我真的怕极了。

这年天，日本人开了城市。混的时局和混的秩序下人心浮躁。街上人迹稀少，偶尔能听见远传来的枪声。娴蛰居在公寓里，每天凭窗眺望灰蒙蒙的天空、街和行人，心如麻。宽松的裙裾再也不能掩饰她妇的态，她的脸上长了一些褐的蝴蝶斑。她不能也没有片可演，终日无所事事，惟一盼望的事情是孟老板来。但孟老板几乎不来了。她打电话到公司到孟宅，甚至跑到楼下弹房去找他，结果每次都失望而归。

随便。娴说。

去哪儿？车夫回问。

娴就是从这一天失于孟老板的。当时她十八岁，在应付男人方面缺乏经验。她错误地幻想等腹中孩降生后孟老板对她的态度会重新好转。娴后来闭门思过，她想如果那天了手术，一切都会好起来。悲剧的另一个起因是她太年轻，她怕疼。就因为怕疼断送了以后的锦绣前程。

小原来想去拍照。车夫疑惑地说，那小吗要带两只箱？

哪儿也不去。送我去汇隆照相馆。娴说。

手术室内传来一清脆的刀剪碰撞声，里面好像正在行手术。娴听见一个女人凄厉地尖叫着诅咒着。她瞪大睛倾听着，整个颤抖得更加厉害，突然娴从长凳上起来，双手掩面冲门外。孟老板追去，拉住她的手说，你怎么啦？你跑什么？娴哭泣着说，我怕，我不这个手术了。孟老板的脸沉了下来，他说，别耍小孩脾气，这手术非不可。娴抓住汽车车门上的把手，靠在车窗上哭泣，她说，送我回去，求求你送我回去吧。孟老板站着不动，他说，你到底怕什么？娴说我怕疼，我实在怕极了。孟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他拉开车门，将娴暴地推上车，娴听见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臭婊。

别废话了。娴突然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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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理员登门的时候，娴从他尴尬的脸中预到了什么。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听见理员絮絮叨叨地诉说他的苦衷。娴打断说，你对我说这些什么。这房不是付过款了吗？理员说，是付过了，但付的是一年的租金。娴说，那就对了，不是说一年吗？我住才半年呀。理员面难言之，他搓着手想了想说，反正孟老板已经远走飞了，我就向你抖个实情吧：你住来之前孟老板已经租过半年了，那会儿是另外一个女演员住这儿。娴不再说话，她把枕巾抻了一下，捡起上面一细细的发丝凝视着，她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赖在这儿的。

有一天娴接到电影公司的电话，让她务必去公司一趟。娴不知是什么事，她心打扮一番叫了一辆租车。在车里她用小镜不时地评判自己的容貌，担心会引起其他女演员的攻击。当她到达公司时，才发现气氛异样，到糟糟的，服装、和损坏的灯架扔得满地都是。一个摄影师站在布景棚的横架上对她喊，散伙啦，散伙啦，赶去领最后一笔工资，去晚了就领不到了！娴慌慌张张地挤抢领工资的人群中，她问一个女演员，孟老板呢？那个女演员没好气地瞪了她一，还提你那个孟老板，他卷走全金逃到香港去了。娴当时如遭石击，到一阵烈的眩，随即昏倒在嘈杂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