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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眸皓齿（1）

睛不但会说话，而且还可以表达一个人的内心，人上也只有睛能如此，其他官谁都没有这本领。孟轲先生曰：“中正，则眸了焉；中不正，则眸眊焉。”了，明亮也；眊，昏暗也。明亮和昏暗的分别，在天候上最容易察觉，用到睛上更难得多矣。不过那只是技术问题，原则上固无错的也。一个人一旦倒楣，两必然无光，不但无光，而且也有发呆。记得抗战时，柏杨先生老当益壮，在日本占领区打游击，有一次被朋友卖，打了个落；乃化装成一小贩，随一群卖私盐的车队逃走，因忧心如捣，一路上真是茶不思饭不想。一个同伴小贩猝然问曰：“客官，我看你像是中央军。”听后吓了一，他笑曰：“我可不是皇协军，你放一百八十个心。但你这模样准脱不掉，全队人，都嘻笑脸，只你两发直，不是中央军是啥？”我这才恍然大悟，立刻作心中无事状，终于跑封锁线。咦，睛乃一奇异的潜望镜，固可将外面的东西看个清楚，也可将里面的东西漏无余。

漂亮的太太小铁定的都是“明眸皓齿”，明乃第一要义，诗人称之为“秋波”，简直妙极，盖其必须汪汪，才能发光彩，才能发照人光艳；若是枯得像两粒隔年的桂圆，恐怕什么风致都没有矣，太太小不可不知也。《老残游记》上王小玉说书登场那一段，彩绝，她只用她的媚轻轻一飘，台下便立刻鸦雀无声，使每个人都觉得她在看着自己，一个靠群众生活的小姑娘，有此一绝招，教人击节三叹。

女人的睛宜大，宜明，宜汪汪，宜双，有此四者，虽不赛天仙也差不多。但仅有“大”“明”“汪汪”“双”，似乎还不太够。柏杨先生曾看到有些女人，则矣，慧则慧矣，可是那光耀照人的眸却像飞机上的螺旋桨一样，不停而剧烈地在那里团团转动，不禁直。这女人盖属于绝之类，避之为宜。不灵活的眸固使一个女人看起来傻傻的，太灵活的眸则使一个女人充分的显其妖。柏杨先生积七十年的经验，有此发现，据实写，以便读者先生展卷有益。

除了睛，女人上还有一更奇妙的东西，就是泪。

睛的力量固然大矣矣，不但可倾人之城，而且还可倾人之国，一个爬格纸动如果被一个漂亮女孩情脉脉地看了一，恐怕至少要摇摆尾写十万字的情小说和一千首情诗。如果换上一个武夫，说不定简直挑起一场大战。当初拿破仑先生在欧洲横冲直撞，别人以为他是为这个为那个，其实他只不过是为了他那丽的妻约瑟芬女士。他写信给她曰，每当他想起她的大睛，他的仗就打得特别漂亮。

但泪的力量，则更为可观。太古时代，虞舜帝姚重华先生翘了辫，他的两个妻蛾皇和女英，伤心痛哭，泪滴到竹上，连竹都起了斑，这就是斑竹的由来，你说可惊不可惊也。上古时代，吴国灭楚，兵力大，看就要吞为己有，幸有申包胥先生，此公赤手空拳，既没有枪，又没有笔，又没有奇计妙策，但他却有两行泪，到秦国一哭就是三天，哭得秦国上下，心烦意，不得不发兵为楚复国，你又说可惊不可惊也。

人皆曰泪是女人的秘密武，非也，秘密武者，必须秘密才算数，而现在哪一个人，包括五岁的男童在内，谁不知她们这武的厉害乎？有一个孩诘其母曰：“你不是说要爸爸给我买一辆单车乎？”妈妈笑曰：“我说过啦，但他不肯呀，他要你再等几个月再说。”孩失望曰：“我知你并没有为我尽力。”妈妈急曰：“我已尽了力呀。”孩曰：“那么你为啥不像教爸爸为你买大衣时，那样哭上一天一夜哩。”这孩年龄虽小，学问却大。呜呼，女人之泪，谁能抵挡？

泪不但可以攻，而且还可以守。其攻也，无敌不摧。其守也，便是原弹都爆不破。女人要买一件大衣，一哭便可得之。女人理屈，只要一哭，也可变成理直。这叫泪逻辑，不可不知也。五胡华时汉赵皇帝刘聪先生的妻靳皇后，得不像话，可是却偏偏喜偷人，以皇后之尊，此等之事，简直有糟，大臣陈元达先生乃奏了她一本，刘聪一看大怒，将奏章掷给她看，靳女士跪在他面前求情，刘聪不允，她只好自杀。想不到自杀之后，情势变卦，刘聪梦都梦见她“一枝梨带雨”，继而一想，俺老婆偷人与你陈元达他妈的何，乃找个借把他掉。咦！天大的忠贞都抵不过女人的泪，本来是恨她骨的，经她一哭，却变成了她骨，这逻辑，可惜陈元达先生不知，如他也有柏杨先生这么大的学问，一定不去那是非之地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