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郑天良说：“老郑呀，回去把胡剃净了再来上班，不要让人家觉到你好像真的是打了败仗一样。”

郑天良心里有了一丝动的情绪慢慢地滋生来。

郑天良离开王桥集的那天，天很冷，当郑天良卷好铺盖上车的时候，天就开始下雪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将王桥集的许多人和事都掩埋了，郑天良的心回到了一九四八年冬天的淮海战役的战场，玄慧寺下面的一往无垠的雪野上，到都是国民党战败的残兵败将，他们像兔一样地逃命。后面的枪声不绝于耳。

郑天良一直没有对人讲过离开王桥集时的这狼狈不堪的受。但他直到临枪毙前的那一刻，他都准确无误地记住了一九九二年冬天的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17

我再次回到省城的时候，城市里的树全枯了，耳朵里满了冬天的风声，这个别人的城市越来越陌生了，如果不是我的儿在这里，如果不是这里还有我没离掉婚的妻在这里，我会毫不犹豫地将这座城市从我的生活中开除去，这是一个让我输得光的城市。

然而，我还是回来了。我想看看儿，也幻想着妻在我分别这么长时间后能够冲淡一些对我的仇恨，最终能像收留一个难民一样地接纳我。还有在合安期间写的几篇小稿也该有些稿费账了，我的冬天已于不裹腹的绝境。城郊结合租的那间民房已经退掉了，我回到了我们只有一间房的小家，可一挨门框，韦秀就将我往外撵：“你还有脸回来，孩的生活费一分钱也不付。去！”韦秀几乎将我轰门外，儿看我回来了，他不说话，默默地跑过来，轻轻拽我的，像两个地下党正在危险的环境里接。我一把抱起儿，在他脸上亲了又亲，儿的脸冰凉，我的心更凉。

韦秀站在暗的屋里抹着泪，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和化妆品的痕迹，她靠打零工与儿相依为命。三十岁的女人看上去比祥林嫂还要苍老，我是她生活中毫无保障的危险品，是她年轻岁月里的一伤。

如果我用十来年挣的十几万给她买了一房而不是去开什么餐馆，一家人就会过上平安无事的生活；如果我不跟那个叫张秋影的女人到一张床上去，即使餐馆倒了，韦秀也不会如此绝情。我知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我不知能用什么来为自己赎罪，因为我不能因为一次过失而上吊或服毒自杀，我没有勇气也不愿付这样的代价。

韦秀的意识中也许还残留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觉碎片，所以当我再次抱着儿走充满了腌咸菜味的一间小屋时，她就没有再拿起菜刀和煤钎来轰我，她毕竟在我有钱的时候跟我一起享受过肯德基和一枚金光闪闪的戒指，这些质记忆应该可以瓦解她对我的分仇恨。

这次回省城总共只拿到了四百多块钱稿费，我就像孔乙已买酒喝时一样从袋里摸了三百块钱放在了桌上。然后将刚买的一小包饼拆开来给儿吃，儿贪婪地两块两块地往嘴里，嘴鼓得像金鱼的肚，嘴角上粘满了饼碎屑，儿专心致志咽饼的表情让我手脚冰凉。我心里暗暗地发誓，有朝一日，我也要让自己的儿吃上烤羊串和炸。

我对韦秀说：“我正在写一本书，写完了后可以挣四万块钱稿酬。等钱拿到手后，你就不要再去打零工了，再过几年，我们会买上自己的房的。”

我这样说等于告诉她我不想离婚而且日会越来越好的。

韦秀的睛里放死里逃生的光辉来，她先用很怀疑的光看着我，然后说：“你要是把挣来的四万块钱全都给我，我就不离婚了。”

我听了这话后有些气愤，就嘲讽地说了一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有钱了，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你不觉得用钱来赎回自己失去尊严对你对我来说是一件可耻的易？”

韦秀终于哭了起来，她抹着脸上的泪哽咽着说：“我一个人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样总比去卖好。”

我听到这话心里一阵酸楚，自己的女人最起码在内心已经不止一次地认真思考过卖的事了，我还有什么权力指责嘲一个无辜女，所有罪过都是我这个无能的丈夫造成的。我嘲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