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嘛……大家都知了，够惨的了，我也就不说了。对小资产阶级的思想改造是一个长期的问题，夏红红的生活作风问题在这方面为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大家全都要引以为戒嘛。要在这伟大的时代里以实际行动伟大的事业来嘛……

常泰决不去住院，他认定自己没病，总想把事说清楚，可越说越糟，说来说去连瘸姑娘小娥也认为他有病了。

一个星黑如墨山雨来的晚上，须发皆白的耿全德用一古柏雕成的龙拐杖推开了常泰的门。落座后，他用拐杖敲着地对常泰说：我都知了，你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解释。听我说，我知你没疯，可有人要叫你疯，你也正在变疯。是不是？我给你带来3服药，不要拒绝，立刻煎服。安神之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回到老家去，你会躲过这一劫的。我知你是冤枉，你和夏红红之间肯定是清白的，可你敢说你的心里是清白的吗？如果不是，那就快走吧，再也不要执著了。你啊，看似聪明，实际上真是太傻太傻了。走吧，回到汗河的上游去，回到自己的家乡去，我听说桑已经从内蒙古回来了，学成为炼药的大师；去拜他为师吧；学无止境；你的学业实在是荒废得太久了啊！

不，我不能走，我一定要证实一切，为夏红红，也为我自己。常泰说。

你必须走！你什么也证实不了！耿全德站起来，用龙拐杖激动地着地说：否则，肯定会大难临，告诉你吧，伯胜镇卫生院又上了报纸了，说传染病已基本消灭，说新法接生率已经达到100％，说村村都有卫生所，人人都是卫生员，说还要在政治上下工夫呢，懂了？

常泰固执地摇。

耿全德叹一声，对小娥说：几年不见，你瘦了、虚了，怎么还有咳？吃药了吗？来，我给你看看。

耿全德一搭上她的脉，神情就变了，脉怎么如此细数？再细看，发现她不仅咳无力，动则气短，声音低微，面白无华，像是冒日久的样，而且神不振，盗汗，形消瘦，一看即是虚火灼津，虚火旺，肺络受损之候。仔细一问，说是经血已闭，大便溏薄，中隐痛，心烦失眠已三月有余。显然，瘸姑娘患上了“骨蒸”。

这“骨蒸”就是肺痨，也就是肺结。常泰三个月没回家，想不到小娥已病成了这样。更想不到的是，作为医生的常泰，竟没有发现。小娥是在得知他患病后来看他的，一来就知了他和夏红红的事，忍不住多问了几句。急于表白内心，急于要人理解的常泰更是火冒三丈，气得肝气横逆、肋痛不已，卧在床上神疲肢、忧思伤，哪里看得见小娥有病。此时听耿全德说小娥得了“骨蒸”，惊骇间神志顿时清醒了许多。严用和《济生方》上说：“凡患此病者，传变不一，积年染疰，甚至灭门。”这么严重的病，自己怎么竟毫无所察呢？

小娥又咳起来，越咳越重，猛然地停顿后，一鲜血就剧烈地吐来，人已是脉搏微细，作一团。

耿全德急忙掏针包说：快，你的针法比我好。却见常泰惊得面无人，神情恍惚，哆哆嗦嗦说不话来。知他已无神无力，即在小娥的尺泽、肺俞、膏肓、足三里主针，之后又在大椎、太溪等针，以其燥。

夏红红死后，人们普遍认为常泰患了神错症。他的那些被认为是胡言语的表白，更证实了人们的看法。但实际上，他的内心经常在绝对的清醒中。他定地认为自己没有任何病。越是这样，他的意识反应就越是迟钝，夏红红就越是重要，就越是不知该怎样与他人相。他觉得一切都已丧失了意义；对所有的人都充满了怀疑，因为所有的人都在怀疑他；他不再自，把自己彻彻底底沉浸在悲伤和愤恨的情绪里；认为此生再也不会乐，再也不会有；他莫名地害怕，前总是浮现着夏红红的惨态，心里充满了烈的罪恶……这罪恶毒化了他的心灵和意识，使他的举止变得很像个不安静的小孩。这个小孩在邪恶的山谷里，四充满了危险、威胁和冷漠……有时，他甚至觉得以前所认知的德、仁善、崇、公正、理想、知识与幸福全是无耻的哄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