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这个野兽你怎么把它吃掉了？”麦政委拉他一把说：“你别喊，它过来怎么办？它是疯狗。”父亲说：“有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它敢过来？”大黑獒那日听到父亲在说它，突然就呜呜呜地叫起来。它哭了，它是一只情炽得容易糊涂的母獒，它觉得天塌了，自己的孩失去了。它满脸挂着泪，扑上去要和狗面狼心的嘎保森格拼命，却被冈日森格挡住了。冈日森格温存地了大黑獒那日脸上的泪，更加温存地了它那仅有泪没有光明的左，仰起大长地了一气，抖了抖浑的獒，大丈夫立横刀似的朝前走了走，凶地鄙视着白狮嘎保森格，像是说：好了，狼心狼肺的家伙，你玩够了，该是我们两个见分晓的时候了。

父亲喊起来：“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冈日森格，收拾它。”麦政委说：“你冷静一，你怎么能这样？在青果阿妈草原，教唆狗打架，就是教唆人打架。”父亲激动地说：“可是它吃了小白狗。小白狗很可能就是它的亲生孩，一个连亲生孩都敢吃的人是好人吗？”麦政委说：“它们不是人，你不能用人的标准衡量它们。”父亲说：“你刚才还说我是在教唆人打架，怎么又不是人了？它们是人，绝对是人。”麦政委说：“我不跟你争这个，你赶快拦住它们。它们要是打起来，伤了谁对我们都不利。”

已经来不及阻拦了。两只同样大威猛的藏獒同时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叫。雪山狮冈日森格和白狮嘎保森格之问的雌雄之较、犬牙之拼上就要开始了。

第二十三章

事了。李尼玛的枪声让西结古的宁静哗地变成一片狗吠。

事之前，白主任白玛乌金让李尼玛脱下了华丽的獐藏袍，摘下了气派的筒毡帽，下了结实的鼻靴，取下了昂贵的红大玛瑙。李尼玛十分不情愿地穿上了自己的衣服，这是压在枕底下用来换洗的最后一衣服。他心说藏民的衣服多好啊，我为什么不能穿？我已经把名字由汉人的李沂蒙改成了藏民的李尼玛，穿上草原的衣服不就彻彻尾变成一个藏民了？我里里外外变成了藏民，西工委的所有人都里里外外变成了藏民，不是更有利于工作吗，这跟贪财腐化有什么关系？就算藏袍靴毡帽玛瑙很值钱，可如果一个人不知它们值钱，还不是等于零？我总不至于拿到多猕市场上去换成钱吧？还有狗，白主任你不是说了嘛，要我好狗的工作，让狗重新认识我。我穿上藏民的衣服，领地狗们不就能重新认识我了？野驴河落的齐家对我说过，只要我穿上他的藏香熏过的衣服，上他的佛爷加持过的玛瑙，就没有哪一只狗敢于咬我了。我还听说，狗是认衣服的。我穿上齐家的衣服，就有了家的样和气味，西结古草原的领地狗，包括那些狮虎一般的藏獒，就得听我的了。一旦藏獒们都听我们的号令，西工委的工作不就好了一大半吗？可是现在，你非要让我脱掉，那就等于脱掉了团结，脱掉了友，脱掉了工作成绩啊。李尼玛满心不服自主任白玛乌金的训斥，但表现来的却是服服帖帖的样。这是他的习惯，照他的说法就是：我把我跟领导的关系看成是藏獒跟主人的关系，惟命是听是我的最大特。

换下了齐家送给他的衣帽首饰，李尼玛就该门了。他要照白主任的指令，把东西还给人家。一步跨粪碉房时，他想起了那天被领地狗追咬的狼狈情形，顿时就惊得满。他回房，带上了手枪。上级没有给他备枪，他带上的是白主任的枪。白主任本来不想把枪给他，又一想万一狗再咬他呢？这里到都是狗熊一样壮实豺狼一样不讲理的藏獒，咬破了不要，咬了人命给上级怎么代？毕竟李尼玛是我们的人，在人与狗的矛盾中，我们不能一味地袒护狗啊。自主任把枪给他时说：“吓唬吓唬就行了，可别真的开枪。”说这样的话，证明白主任虽然来草原好几个月了，其实并不了解草原，草原上的藏狗尤其是那些可怕的藏獒是随便能吓唬的吗？你越吓唬，它就越要往你上扑。藏獒的睛，那些珠黑的黄的暗红的玉蓝的灰白的青草的如火如电的眸，正在远远近近地研究着你，你的吓唬就是人家研究的结果：原来他是来送死的，送死的来了。

李尼玛在袋里揣了枪，来到了原野上。原野是很安静的，事前的原野都是很安静的。安静得没有了野驴河的涛响，没有了风中草叶的低唱和空中鹰鸟的鸣。最近的草冈就像最远的雪山一样悄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