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绝如缕，血脉似的布满小城的躯；这些丝丝缕缕，小城即刻面苍白。

阮大可不是什么哲学家，但他确信，小城绝对是蕴着哲学的。它的哲学有个名堂，叫作中庸，凡事都讲个不偏不倚。这哲学还有许多别名，好好先生，过犹不及，真理迈一步是谬误，忍为贵和为。或恰当或不那么恰当，也算是字不离母，长。阮大可知，这些事情的内里有个儿，总归是离不开“钱”字。有时他不无杞人忧天地想，将来的小城，会不会变得面目全非呢？每想到这里，他的心神总不禁有一刻的黯然。其实，在别人里，最堪称引领小城风的恰恰是他阮大可——不正是他熬炼的那撩人心神的乾坤混沌汤，教小城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有诱惑力，也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像小城了么？

桑塔纳将阮大可送到小城街时，他想步行回家，借机透透空气，便谎称下车撒，把司机和那个长着一张螃蟹脸的乌男人给打发走了。

阮大可顺着街路往家走，他人长，跨的每一步都显得很阔大，他惦着回去和两个好友喝几杯，去去一下午的晦气。忽然，他站住了。他发现前面不远有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孩。阮大可一看这个孤零零的小女孩有些蹊跷。他走近前去悄悄地打量着。小东西一张小脸脏污着，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睛却黑油油地发亮。那双黑睛在看云峰山。小城三面环山，那三面山都是云峰山。此刻，远的山峰虽依稀可见，暮中也已模糊得只剩了一影。小东西又把目光转向近。前是古旧的屋舍，的矮的绿树，弥散着晚炊气息的街巷。那一双大睛看得又陌生又稀奇。接下来她的睛一下亮了——她是发现了一桩有趣的事。阮大可的目光也随着她看过去。

一辆不知打哪驶来的租车在前面不远停下来。车门开，下来一对大醉的男女。女的上衣鲜红，仔却是淡蓝。男的则一漆黑。都那么好看。两个相携着，朝慢慢掉的那车歪歪斜斜地挥手别，又趔趄着向前走十几步，就一齐蹲在了路边，呕呕直吐，引来一条游动的瘦狗过去那秽。吃得净了，拿又红又长的卷来卷去的，净自己的嘴，又殷勤地那男女的污嘴。一对男女就对着那狗嘻嘻笑，也不嘴，你扶我我扶你，踉跄着奔向一条胡同。那瘦狗留恋似的，跟他二人摇尾。那女的在胡同却又转回，朝瘦狗地摇摇手喊声“白白”。男的见有趣，朝她笑骂一句：“陈，你这婊嘿！”女的听男的骂她“婊”，就歪斜着要去抓他。俩人像打醉拳一般在路上画着圈儿地闹。这个骂那个是婊，那个就骂这个是绿盖儿的乌王八。男人许是给骂急了，就说：“你这婊，嘴说学车……学车，跟真事儿似的，整天和大胡在车里偷摸……狗，看我早晚废……废了你。”女的就笑：“阮红兵，你跟我逞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找大胡练去。”男的扯长了脖猛吼一嗓：“我他妈宰……了他！”手掌就抡了起来。那女的纹丝不动：“行。是阮大可的儿。”最终，那手掌还是啪的一声落在自家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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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先是睁着惊慌的大睛替那女的担着心，后来就嘻嘻地笑开了。阮大可懒得去那对男女，他凑到小女孩边，歪了仔细看看，又摇摇，大的躯便慢慢蹲下，和那小女孩看似随意地对着话。“你是谁呀？”“我是丢丢。”“几岁了呀？”“四岁。”“打哪儿来呀？”“公共汽车上。”“家住哪儿呀？”“大胡同。”“哪个大胡同呀？”“大楼后边的大胡同。”“怎不和爸爸妈妈一块走呀？”“他们不要我。”“为什么呀？”“爸爸跟一个红发阿姨走了，妈妈跟一个大肚爷爷走了。”

小女孩也不哭，瞪个大大的黑睛看那一脸的黑胡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