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他还有另一层考虑。他这路人看一个人常常是这么一光：假定一个人的品有缺陷，未必就样样不行，譬如莫小白吧，他虽看此人品不端，但未必就不能阮大可的徒弟，也未必就不好阮大可的女婿。再往远了说，历史上，大曾国藩一生心机用尽，杀人无数，但他极重孝悌之，不废儒学，以诗书传家，许多自他中笔底的训诫之辞已成为后世修治家的格言。这不是一个活样板么？大乎？大儒乎？谁又辨得清？说到底，就天地而言，乃一大混沌，就一个人而言，则可视为一小混沌。我本混沌来，还从混沌去。许多事还是不说的好吧。阮大可见王绝不再言语，那副沉潜的面容似乎此刻已神游象外，便油然想起他常说的两句话来，一句是“要参破”，一句是“顺天意”。他知王绝喜中庸之，总不把话说尽，把事说绝，刚才听他说得模棱两可，也就不再将莫小白的话题继续下去了，他自宽自地想，对这个徒弟，还是多从好的地方着吧。

王绝不适，已好几天没去红梅饭店坐堂。趁此机会莫小白又去了王绝家。他是仍惦着向王绝学易，哪怕学些，以后自悟也好有个门径。

他知，这老自打了那宗风韵事，就不大愿见人，心里总积着一堆懊恼。尤其是傻哥不知打哪听来了一段歌谣，犯了浑劲便朝王绝直着嗓门吼，那辞句是：“大妈妈的咂，狗尾，落的凤凰，老黄瓜。”这歌谣是哪个闲人特地为王绝编排的，其中有何微言大义，“大妈妈”又究竟确指何人，没人说得清。可恼的是，傻哥常常见了王绝就自扯了破锣样的嗓穷嚎，薅恼得老一阵阵心神恍惚。傻哥本与他很说得来，可这半傻不?的人一旦犯起浑来，还你什么人情理？还认你什么王天佑李天佑？后来，不独傻哥常常见了他吼，连不谙人事的小丢丢抓到他的人影，也尖了嗓追着他念那歌，有时竟一直尾随着追到他的家里，教他哭笑不得，却又无法。莫小白很是同情王绝的境遇，仗着老对他医的认可，便三天五日地以探望病情为名，去老那里东拉西扯，往往先是谈医，慢慢地就转到易上来。

这几天莫小白认真看过几本易书，今天他可谓是有备而来，因此上谈话就多少显得些。也是王绝久旷知音，一肚的命理微任其闲置，常常滋生“恨无知音赏”的寂寥与慨，这番见莫小白竟大略听得懂他那金木火土，便拉开话匣，和莫小白摆起了龙门阵。他这么一摆，将莫小白吓一，那些个差不多都是他闻所未闻的，相比他肚里那东西，一个好似不可测的汪洋大海，而另一个就好似清浅的小河沟了，一句话，没法比。莫小白听说，在许多国家和地区，易学这门古老神秘的学问已成显学。下他不知，王绝这满肚东西，在那些国家和地区当价值几何，他想，若展示去，也许会引起那个世界的极大轰动吧，说不定这老会被人当作神供起来呢。但现实是，用不了几年，老这一堆货就会随他棺材，虫吃鼠咬，慢慢腐烂，最终湮灭于世上，而此后，如王绝那些掷地有声铛铛作响的真货是绝难再现的了。莫小白认定，那些货可遇不可求，是属于空山遗响之类的东西。

有一事莫小白不大懂：像王绝这样明事理的人，怎么会堕那等低劣的风圈？再退一步说，即便一时情急堕其中，怎么还会这么长久地陷于烦恼不能自呢？他不是讲个“参破”吗？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他是参不破？古语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惟这一“明”字世人难以到。老是智而不明啊。看来，诸如“英明”、“贤明”、“圣明”这些赞词不是随便谁都可承当的。

莫小白静静地听王绝为他讲易。讲得累了，两个就说些闲话。莫小白见桌上也放有一瓶乾坤混沌汤，便笑着问：“那汤您老也常喝？”王绝说：“喝是喝，只是怕勾动相火，一天就抿那么一小盅。”莫小白说：“上了年岁弱火衰，正该稍稍加量才行。”王绝淡淡一笑：“我这破鼓还禁得起那重槌？”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快到午饭时间，莫小白冲王绝一笑，说：“您老人家稍等等，一会儿咱爷俩闹它两杯。”就门去张罗酒菜。此时那黄脸婆已于半月前过世，只老一人??惶惶地度日，正乐得有人陪他饮酒谈玄，便挣扎着起等莫小白的酒菜。

时间不长，莫小白手托着些熟酒果等，兴冲冲地回来了。王绝又告诉他厨房里尚有几样现成的小菜，莫小白过去一看，却是油煎豌豆、糖浇生米、盐渍雪里蕻、辣拌酸白菜、酱姜丝、五香豆腐丝，不禁乐了。接着抹桌寻碗，切斟酒，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