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走，站了一会儿，睛从矮墙之上望向河的对岸，很张的一转，似乎是河当中一条白的英国炮艇使他陷了沉思。他光在河里上下打量，仿佛十分关怀这一带地方的地形。那锐迅速一览无余的光，向四周张的观察，就像侦察人员在观察有敌人隐藏的地带一样。然后他转穿过六角形的门，有那个执事僧和两个侍卫在后跟随。牡丹看着他的廓在一段长石阶上渐渐缩小，直到被一个低垂的枝柯遮蔽住，终于看不见了。

她过去在何见过那光棱闪动一览无遗的锐利目光呢？她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神情使她想起一个朋友的面容，很久以前看见过，一时想不起来在何见的，是童年千百个记忆中的一个，在脑中收藏起来，隐埋起来，已无法想起。可是，为什么内心觉得心血来浮动不安呢？心中断绝的思绪虽然无法连续起来，愉快的往事遗留下的一段朦胧的联想，却依然存在。

和一位京官的短暂的邂逅，使她好奇之心和烦闷挫折之，集于臆，挥之不去。

落日已低，夕照辉映，河面，金光片片。而金竹尚无踪影，庙门亦不见有书信留下。牡丹拖着疲劳的逐级走下糙的石阶，脑之中，思起伏，怀疑、恐惧、失望、忧郁，真是思绪纷纷，一时无法摆脱。

刚走不远，忽然一阵喜悦，泛上心——庙中所遇的那位京官，也许就是她的同宗堂兄梁翰林吧。这是凭女的直觉想到的，可意会而不可以言喻。

她迅速的了一气，由石阶返回，又走近那个守门的老人。还没等她把话问完，那个老人就打断她的话：

“怎么，你又回来了！我已经跟你说过。这儿没有你的信。”

牡丹央求说：“请您告诉我，今天下午有两个侍卫跟随的那位京官儿是什么人？”她满脸赔笑。

守门的老人从嘴边拿开了旱烟袋，向这位年轻的女人投以怀疑的目光，他说：“是北京来的一位翰林。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不可以看看他的名片儿？”

“不行。名片儿在执事和尚那儿。”

牡丹立在那儿，呆若木，不知自己为什么那么颤抖。由那时起，她没再看那个守门人一，也没再看一自己脚下走的路。她走起路来，如同踩在云雾中，两膝弱无力。那位京官儿不是她所想象的梁翰林，只是梦中的影在现实中偶尔现了，已然改变，有所不同了。在远向他瞥了一，发现他已经不复有少年的风采。他是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肤微带紫赯，比十二年前见他时了一些。他到青江来什么？她当时没利用机会走到近前去打招呼，臂失之，追悔莫及。他当然不会记得她。而见面的机会已难再得。她想重新回去向接待他的那个执事僧打听他住在何，到何去找他，但是觉得太难为情。也许那个执事僧也不知。

第二天，她告诉船夫开船。并且说她有意去看看太湖，她梦想已久，她在书上读到的地方，她都想去看看。

船夫说：“若这样，要一直往丹走，从宜兴横渡太湖，那就不走运粮河了。这样，在路上要多走几天。不过那条路不太挤，而且更为空旷。有人喜那么走。”

“那么就走宜兴吧。我想横过太湖。”

第三天，在礼和宜兴附近，河的两岸，是一带丽富庶的田地，稻秧新绿，浅相间。溪聚合，野，上渔舟，片片风帆。清晨之时万籁无声，白云如羊，舒卷于碧蓝的天空。偶尔有几个鹞鹰在空中盘旋，黎明时小鸟叽喳叫一阵之后，早已隐藏起来，不见踪影，就犹如守家之犬，清晨之后，中午之前，又安然小睡数刻。西北方一阵风来，湖粼粼，波光成碎片状，随聚随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