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一半儿想象傅南涛会现，并且走旅馆门的影中。倘若他同另一个小现，她就走对面的果店去躲避。她的睛，死盯着旅馆前面两个中间现的那长方的朦胧的门，正上面挂的是一个玻璃招牌，上面写着三个俗字“连升栈”。生意的旅馆的宇号，不能离开两个意思：一个是财源茂盛，一个是步步升。

牡丹又回想到臂挽着臂和南涛在哈德门大街散步，当时她和南涛富有弹的青步态相合。这样甜的神回味，使她的脑静止了好几分钟。

他究竟了什么事情这个问题，还时常在她心现。不久，她想到还有个平民娱乐场在什刹海，在紫禁城后面，北海后门北边。一半由于无聊，一半由于有心去找他，牡丹到什刹海去。

什刹海是一带稻田，中门是一长堤垂柳，两边是两个大池塘。由地名表示当年曾经沿岸有十个古刹，而今只有一个小小的寺院，土红的颜，有两个白圆圈儿是窗。池塘的和北海的相连接，在大街的下面有一闸隔开。若说当地空气中的香味是禁中嫔妃的脂粉飘香，自然纯乎想象；若说阵阵凉风，飘来荷的清香，则确实可信。这里杨柳低垂，堤岸之上时有青年男女，在此打发炎夏的半日时光。广阔的荫，粼粼的碧，使这一带成为消夏的胜地。卖酸梅汤等冷饮的小贩，手中的两个黄铜碟敲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这个季节，天桥因为一片空敞，晒得火，所以有些杂耍玩艺儿都临时搬到这儿来。到晚上，这儿有蜡烛、纱灯。大煤油玻璃灯，一圈圈的黑烟往上冒，四下照得通明，两面池塘中的也反映影。来游的人不必回家吃饭，这儿摊贩云集，卖面、卖馄饨、卖饺，冷切品，另外各奇特的小吃儿，不计其数，由下午一直卖到半夜。

但是傅南涛却不见踪影。

素馨已经看来她的生活有了改变。在过去那个月，牡丹大概在上午十一钟去，常常回家吃午饭，只是往往回来得晚一儿。在五钟又去。去以前要费半钟修眉、照镜、拢发。她去时，慌慌张张，回来时，也慌慌张张。若是孟嘉在家，她就把上衣脱下搭在椅背上，觉得总得拿半钟左右的时间在孟嘉上，但是，当然，她是心不在焉的。孟嘉看来她睛里缺乏情，但是从不说什么。

一夜，素馨对牡丹说：“你对大哥怎么个样，你自己知么？”

牡丹只是撅着嘴，不说什么。

人人知人的情何时算冷淡。情的冷淡表现在睛上，表现在说笑的腔调儿上，表现在缺乏情上，表现在那份疏远的态度上。现在孟嘉一回家，牡丹的睛上再不见那自然的晶亮的光辉。一天，孟嘉坐在饭桌那儿等牡丹回来，他问素馨：“你到哪儿去了？”

“去到什么地方儿，我也没法儿知。”

“以前她在老家也是这样吗？”

“有时候儿也是。”

素馨沉默下来，暗示她不愿多谈此事。只是以焦虑的神气凝视孟嘉漠然无动于衷的脸。他既不显得吃惊，也不显得烦恼。素馨心里想：“这是她的私事。她若愿意，她就直截了当告诉孟嘉。”但是她却无法猜测孟嘉的心思。

素馨这位妹妹的什么都看在里了。她对堂兄旋风式的风韵事，并不使她吃惊，她近来闹情绪也不使她到意外。她冷观看，镇静衡量，但却默默无语。一次张之夫人为素馨提一门亲事，她委婉辞谢。她也知不能嫁给堂兄。这些事情她是埋在心底，也决定了她生活上一个定不移的方向，就像一个船上的舵之能够使航行平稳无事。孟嘉对她，实在是无疵可指。孟嘉实际上有些话对她说，而不对牡丹说。甚至于在讨论纳兰容若的词诗，他们了解的程度上绝没有掺个人的情。素馨认为孟嘉各方面都十全十，包括鬓角上的灰白发，并且每逢孟嘉由外面回家来，她的芳心也有几分发，那只是她敬佩孟嘉这个学者之，因为他学问渊博，思想刻，风度雅。她孟嘉的一个钦敬仰慕的女弟，真是再恰当再理想不过，在早餐的饭桌儿上，她都能从孟嘉言谈之中获取学问，牡丹早晨起床稍迟，他们堂兄妹俩总有时间谈的。这么不可多得的女弟，却正好是他的堂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