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洋。但我怀疑，它的海从未注过太平洋。它就是这样静寂无言。

那时我十四岁。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我的内心有一块小天地，把自己圈囿其中。

父亲的抛弃和离去，对我和母亲来说是一场绵延久远的神苦役。那里织着、怨恨、宽宥、幻想。我仍相信父亲会从大洋彼岸回来。每天下午放学后，我日复一日地站在海边眺望。

纪在那年暮四月转学来，和我成为了同桌。在我的初始印象中，她是个落拓不羁、不修边幅的女孩。穿着一洗得很旧的衣。笑，总是无端无由地笑，却很少发声音。

开始bsp;第五章（8）

我不喜她。她可谓是个“劣迹斑斑”的学生。作业拖，无故迟到，违反纪律，成绩一塌糊涂。母亲自小告诫我不要和这样的学生往来，何况她又是女生，我自然而然不愿亦不敢和她亲近，对她冷冷淡淡，理不理。

而她对我的冷漠置之不理。每天放学后，她远远地跟在我后，跟着，我停她也停，我走她也走。同我一起穿越茫茫的稻田，走过长长的海堤。我在海边眺望时，她亦站在旁眺望，不发一语。她手里经常捧着一个玻璃樽，里面装着两三只蝴蝶。她时常在这个时候将它们放飞。蝴蝶从来飞不过海湾，一阵海风就把它们回来了。它们在海边翩跹几下，很快便飞附近的树林中。我从不问她什么的。她也从来不对我说什么的。

我转走回家，她继续跟着。我们的家离得很近，只隔两三条街巷。她一直跟我到我家巷。我开院门去，她站在巷看着。我们的别也是无言的。

这样的跟随整整持续了一个月。

“澄海，一起去寺庙玩好不好？”

“去过了，不好玩。你自己去吧。”

“澄海，陪我去捉蝴蝶行不行？”

“没空，我要完成作业。”

“澄海，我去你家玩怎么样？”

“不行，我妈妈在家。”

“那你去我家啊？”

“改天吧。时间有晚，我要回去了。”

放学后，我通常不立即回家，在教室学习一两个小时。纪也不离去，她把所有的课本装书包，桌面收拾得净净。她不是学习的学生，下午放学后的时间对她来说仿佛解放一般。

她不止一次向我发这样的邀请，但我每一次都是拒绝。那时候，班上和年级时常有追慕我的女生。由于母亲的严厉，我对她们都是避之不及的。即使我喜她们其中的一个，我也是必须克制的。我的冷静与沉默足以击垮所有人的耐心。一段时间后，这些追慕我的女生很快便心灰意冷了。当时我以为纪是她们之中的一个。

但纪似乎天生懂得与我这样孤僻傲慢的人抗衡。她从不低声哀求，也不会生气。她同样一言不发地坐在我边，从书包里掏漫画书来看，一本接一本。她看得很快，一本书哗啦啦就看完了，不时地发咯咯的清脆笑声。

有时她无声地跑到教室外面，满汗淋漓地来，带回一些植或昆虫。没有哪个少女会像她那样对奇形怪状的昆虫毫无畏惧。螳螂、天、甲壳虫、橡虫。带的最多的是蝴蝶。她把蝴蝶装一个透明清澈的玻璃樽中。她从来不伤害它们。玻璃樽摆在桌中央。蝴蝶在狭小局促的空间里扑腾翅膀。她趴耷着脑袋，静静地观赏它们。

透明的玻璃倒映着她清澈的睛。那时纪唯一让我觉得的就是她的睛，波光潋滟，总让我想起月夜时分的海湾。

她对生活竟可以这样坦然从容，无忧无虑。她从来不为自己的学习担心。我从未过见她在课后时间翻阅课本或演算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