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秘而凄清的人家增添任何麻烦了。

吃过饭，何云的五妈说：“明月姑娘，看一看何云的屋吧！”

“不必了。”明月说，“我该回学校了。”

“时间还早呢，这里离学校又不远，待会儿我叫何云送你回去。”

明月不好再说什么，她知说也无用，这个面目慈善的妇人是非常固执的。

她原以为何云的屋就在这一个间里，可是错了。何云和他的五妈径直了大门，明月也只好跟去。何云的住房在他五妈的楼上，也是相同的面积的一个间，摆设比他五妈的屋还要堂皇。

明月暗自惊诧。

无论如何也该离开了，虽在现代大都市里有现代气息的人家，明月却仿佛置冷的地窖里。她想尽早地逃离。她觉得呆在这里一个多小时肺里的空气，全是中世纪的。她的脑里，浮现长江大桥底下那一排朽烂不堪长青苔发霉味的木质楼房，那是上百年的古老建筑，留存下来专为拍摄电影的，可在此时的明月看来，那木质楼房只有古老的形而无其骨，若在这里来拍，当有更加郁更加本质的氛围。

明月决不让何云送她回校。

何云的五妈把明月送下楼来，声音颤颤地说：“孩，今天把你请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给我这家里带来一活气。几十年了，我在这家里就这么死气沉沉的，我都怀疑自己是活人还是死人。那天在街上碰见你，我就被你脸上的乐动了，便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你到我家里冲一冲喜。我厌烦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了……孩，委屈你了……你不会见怪吧？”

妇人的里有了闪闪的泪光。

“我不见怪……我很兴。”明月说。她的脸上是没有表情的。

回到学校，明月没有向任何人谈起此行的真实受。一烈的好奇心，一要破解神秘生活密码的倔，使她一步一步地接近何云并与他恋了。

一阵整齐的雄壮的号声使明月从回忆中惊醒：

往前扯哟，往前抬哟，

下了滩罗，就好整罗！

过洲河哟，下长江哟！

顺风行啊，逆撑呃，

斩波浪噢，去大海哟！

船家人呢，上生喂，

走江河哟，不怕苦哟，

哟嚯嚯哟——

是命罗！

原来，是一艘沉沉的木船搁浅在上游的滩上了。

这一段洲河本是不能过大型木船的，河浅而窄，过此必被搁浅。然而，大山上的栗木、松木、柏木、黄桷木、枫木、杉木，甚至那些最大不过碗木质却异常的青枫木，都必须通过这条河直送下长江，运往重庆、武汉、上海等地。沉沉的木料是不能用小船运载的，必须用舱底厚重的大船。

这却苦了船家！

大船以稳重的姿态从上游下来，一到镜滩附近，船就被撂在五光十的卵石上了。因此，他们只得脱了鞋，长和上衣，只穿了一条衩，齐刷刷地下去，除两岸七八个拉纤的人，其余的人一手扣住船舷，一手搂住船，几乎是把大船扛在肩上。船在他们的号声中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即使很均匀平整的地方，也能听见船底与卵石的刺耳声响。

一个披了长发的摄影家，正追逐着纤夫咔嚓咔嚓地着快门。

明月欣赏着前的壮观景象，突然起了一阵冲动：她要下去，助船家一臂之力！

于是，她几乎是兴奋地跃而起，踏着卵石和柔的沙地，向上游奔跑而去。她边跑边将鞋踢掉，到船，将袜也脱了下来，咚地一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