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关中有个老娃，前不久托人捎来信，声称在岭上捡了宝。包括大金牙在内，我们都没见过老娃，不知这话可不可信。

胖说：“卖去一个够吃半年，那还说什么？俩横一竖——！”

山老林中掏古墓不是？”

胖说：“他又胡主张，将来怕连疙瘩汤也喝不上了，我还不趁现在多对付两碗？”

黄历，四天之后是个好日——宜行。到了那天，我和胖、大金牙一同奔了关中。倒斗的行我们从没离过，去买卖全指这个唬人。三个人先到西安，不愧为古都，讲看，八百里秦川黄土飞扬，有的是名胜古迹。讲吃，要吃饺德发长，要吃泡馍同盛祥，真可谓应有尽有。不过跑地在这儿可不成，还得往偏僻的地方走。我们在西安逛了半天，又搭上长途车，咸，过了岐山，再往西去，尽是绵延起伏的山岭。山势有如苍龙，雄临旷野，威严肃杀，形同一座座龙楼宝殿。

我和胖知大金牙不是个好鸟儿，成天梳个油光的大背，一京腔儿国调儿，鸟儿不大，架不小，会摆谱儿，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可他这一行，别人卖孩哭瞎的钱他都敢挣！他这样的买卖人，用得上你朝前，用不上你朝后，平时光会拿嘴对付。但他这番话并不是没有理，“撂跤货”属于行话，比方说买主得了这件东西，如同让人撂了一跤，比喻买打了，栽个大跟。市面儿上常见的“撂跤货”，对付外行人还成，你指望扎蛤蟆发大财，非有绝的不可。

大金牙说要收真东西，非去关中不可。陕西自古是帝王之宅，周以龙兴，秦以虎据，自两汉以来，皆称关中。那地方古墓多，盗墓的也多，不过古墓再多，毕竟没有盗墓的人多。尤其在穷乡僻壤，十年九不收，秦汉两朝以来，盗墓成风。盗挖了那么多年，没有一座古墓上没有盗，多的都有上百个，快挖成筛了，再没可盗的东西。当地老百姓好不容易吃上这碗饭，舍不得放下，穷急生计，索造上假了，手艺世代相传，造得东西以假真。你稍有疏忽，不但捡不来便宜，还有可能吃亏上当。

他又对胖说：“胖爷，你别光顾了喝疙瘩汤，你也说两句啊！”

古董不同于别的行当，当面银对面钱，全凭力和见识，过后发觉吃亏上当，只能认栽。这一行的规矩，当面分真伪，过后一概不论，说白了这叫“胳膊折在袖里”，栽不起跟，趁早别趟这浑。在潘家园卖“撂跤货”容易，我挂了摸金符，手上的东西有谁敢说不真？但是去之后，不凭真东西不成，不是说不能卖“撂跤货”，可至少要有一两件拿得手的东西当幌，否则难以立足。

好在大金牙鼻好使，他不用上，拿鼻闻也闻得来，而且他找得到大买主儿，老俗话说得好“货到地儿死”，有下家儿的才叫买卖。三个人合计了一番，决定再去关中走一趟，寻一两件真东西，往后好扎蛤蟆。

大金牙说：“不是，你堂堂摸金校尉，去卖撂跤货，有脸往外说？你对得起祖师爷吗？摸金校尉手上没真东西还成？你光有摸金符不成，要挣大钱还是得有真东西，不必贪多，手上有一两件真东西，往后绝对可以打开财路！”

胖说：“疙瘩汤还不够？凭什么呀？凭先？”

大金牙见胖不接他的话，碰了一鼻灰，转过来又跟我掰扯。

大金牙急了：“哎哟二位爷，你们可别怪我大金牙说话不中听，卖去一个是够吃半年，那也得看吃什么不是，够吃半年疙瘩汤可不成，简直了！胡爷你还别嫌我絮叨，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天胡吃闷睡到混，要真结识几个有来的也行，结果是越活越儿，你倒什么不好，倒些个撂跤货，不是给祖师爷脸上抹黑吗？不让你吃个大亏，把家底儿折腾光了，你也不知肝儿颤！我也不跟你嚼了，你坐住了好好想想，别让我大金牙那儿吐沫星全打了漂儿！”

我和胖是闲不住，到冒一，听大金牙说的也是条儿，不可能不动心，问题是真东西不好找，不掏老坟，哪儿来的真东西？

大金牙说：“再来两碗疙瘩汤？你太想得开了，换成我，我可喝不下去。”

我说：“你费了半天唾沫到底要说什么？不还是让我倒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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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牙说：“你们二位听我一次，不是说去倒斗，去走一趟，收上几件刚土的玩意儿，说成摸金校尉倒斗倒来的，本钱我大金牙，挣了钱不论多少，咱哥儿仨是三一三十一，怎么样？胡爷胖爷你们二位全是痛快人，给句话吧，成与不成，一言而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