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的帆布提兜蹒跚走来。他凄楚的神象是寻找着辩认着什么。天冷极了，天地间好象伸许多冰冷的手。这瘦小的躯里却不免要涌动着某。这中自然要以思念亲人为主，间或掺杂些对生的企求和对明天的渴望。这是葛连波仕以来第二次归乡，如果说第一次归来时还有些衣锦还乡的味，那么这第二次无疑是对他的莫大嘲讽。光宗耀祖的梦。衣锦还乡的梦早已破碎，这是一个妻离散，负枷还乡的现实！天公为他的归来设计了绝佳的氛围，那冷风袭袭，天低云暗的情境不正和他的心境浑然一吗？

人的可塑实在太大了！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葛连波还是要活下去。为谁活着？他反复责问自己。为儿？为远在异国他乡的妻女！又是又不全是。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之火在燃烧，他留恋这人世间的一切。

每晚接受批斗归来，儿都已梦乡。屋后，他都要仔细端祥一遍熟睡的儿。儿那稚的脸上似乎有无穷的力量，这力量每晚都要注葛连波的魂魄里，我猜测，如果没有儿的力量，那条早已伤痕累累的生命或许很快就风、脆折了。儿的力量是一新生的力量，只有这新生的力量或许才能激活那株老树的生机。是的，劳动改造的日里，葛连波的生命之树上竞焕发的生机来！他放弃随蒋飞抵台湾的机会，是他那颗报国之心所使然，当这颗报国之心不被接纳，横遭摧残之时，他也只好任凭生命释放许多本能来。葛连波十分珍视自己的生命，这或许是中国士阶层的一个共。我曾经认真思索过这个问题，中国的士们为什么会超越常人的珍视生命？当灾难降监之时，读书人往往此一般要更加慌，更加不堪一击，他们的生命为什么那样而单薄？除了其他原因之外，士们对自己的生命修炼付了太多的辛劳，从正心修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愿起，到学会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止，士们始终在对自己的生命寄托了过的期望。士们始终信，自己的金贵之躯一定可以作为的。孩提时，我曾目睹过葛连波心侍的粪便土堆，那么脏的人粪便，猪驴粪便经过葛连波的心作，总能幻化成十分标准的几何图形展示在村路，有的呈梯形堆放，有的呈三角形堆放，有的呈正方堆放，有的呈长方堆放，长宽边长真象用米尺量过一样整齐标致。一时间，葛连波的粪便造形竞成为小学几何教学的参照，老师说，什么叫长方形，看看村东的粪堆吧！怎样求梯形面积？看看村

窗外，北风尖厉地吼叫一声。

昔日的宅大院早已充公了校舍。葛连波借居在别人的两间小屋里。屋后，他僵直地坐在土炕上，久久地不作一声。小屋里没有炉，土炕上没有一丝意。墙的角落里结着片片白霜，陈年的墙一片片脱落着。屋里没有任何陈设，墙角俏然存放着一个盛粥的缸盆。“家徒四”，葛连波的意识里过这样的概念。妻女早已离去，只有幼葛茂恩茫然地伫立在他的旁。孩用惊恐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叫爸爸的陌生人。族人对他的归来不冷不，人们仅能说几句无关要的话就匆匆离去。那时节，谁敢跟一个历史反革命促膝谈呢？葛连波对乡亲们的冷漠并不介意，他已经没有一心情品论足了，他的心灵早已破碎得血沫糊！

从此，大梨树沟的村就时常游走着一个肩挑桶的瘦弱的老。生产队把最脏、最低贱的担掏粪的活计派给他，用全队最低廉的工分来作为对他的回报，用以表明革命群众对阶级敌人的改造与斗争。不仅如此，生产队还要隔三差五的召开批斗会，昏黄的灯光下，炕上地下都挤满了人。乡亲们的嘴上沾糊着代和菜叶的残渣，他们一面用手抹去这些残渣或把这残渣添嘴里重新嚼啐，一面卷起旱烟纸筒，地着。一会屋里就烟雾弥漫了。一般都是在这吃人的烟雾中，有人声断喝：“把历史反革命份葛连波押上来”说时迟那时快，没等声音落地，葛连波已被五大绑地推会场中心。那时用绳索捆人是革命群众的特权，无须请示批准。众目睽睽之下，葛连波早已低认罪了。他早已背熟了自己的罪行，每次批斗，他都要重背一遍自己的罪行。半宿批斗，他腰酸背痛，天刚亮时，他还要准时挑起桶挨家挨地把收齐，倒粪便坑里。然后，和上沙土，沤熟倒细。他的晚饭总是吃得那么匆忙而慌张，他要早早地吃完晚饭舒展一下骨，然后准备着和接受新一的捆绑与批斗。那样的日里，他总能看见年幼的儿在吃饭时悄悄泪。孩太懂事了，孩总能在他晚饭后走家门时用小手捂上自己的睛。他不敢多看儿一，更不敢让儿看见自己的泪，他的泪只能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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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呆坐了多久，更不知夜几更了，幼葛茂恩已经卷缩在他的旁睡熟了。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孩盖上，悄悄地，他为儿掖严了衣角。他开始端祥孩的面容，那是一张黄白相间的面容，由于营养不良，孩的小脸上浮现某菜叶般的青。从孩的面容上，他端祥中川久荣的容貌来，默默地，两行泪夺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