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度想起那篇《渔父》。

世人皆轻贱扬雄，刘歆倒是敬他学问，但当属桓谭对扬雄评价最，称之为“绝”！

扬雄不像渔父那般洒脱随意，也不似屈原一般刚烈洁。

以写罢即焚，见不得光。

他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介于中间。

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等桓谭步扬雄病榻之前，看到老友虚弱的模样时，仍然为之动容。

“而后，吾等又一同针对朝中天官们，你写了《难盖天八事》，洋洋洒洒，将那些固守过时天论的老朽驳得无言以对！浑天说遂大兴。”

扬雄只为自己而作，他想和那个纠结膈应了一辈的扬云，达成和解。

扬雄无力地说：“就说扬雄老了，不中用了，实在对不住天。苦思一宿，咬秃了好几笔，最后竟是半个字都没憋来，对我这样的废人，皇帝还能喊打喊杀么？”

说到这桓谭心里一阵难过袭来，只叹息：“其实能理解云之人有不少，称你为‘西孔’，但亦有无知之辈编排云。”

“也好，有始有终。若我有资格史书，就这么写罢……”

“夫，再让我看一遍，就一遍！我便能背下来！”王隆小声哀求，都要哭来了。

今日靠着一悲愤写就雄文，只怕更加伤。

桓谭也来不及问何以至此，其实他们心里早有准备，扬雄七十二岁了，已是罕见的寿，近半年来又时好时坏，棺椁都备好了。

两人年纪差了二十多岁，却不妨碍桓谭与扬雄游多年，颇为了解对方。

“不必，不你写得再阿谀，陈崇都能挑病来，不如让他一个字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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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威司命府的人见扬雄是真病，陆续撤走。王隆六神无主，而侯芭则告诉桓谭：“夫昨夜睡下后便大坏，早晨竟起不了榻，如今一会昏睡一会苏醒，他自觉不妙，只告诉吾等，一定要等到桓君山和伯鱼到。”

侯芭年纪较长，知世事艰难，低声问：“夫，明日要如何向五威司命代？莫不如弟们代劳随便写一篇？”

现在已是夜，烟气冒屋舍的烟囱，外的人也未能察觉。

“当初云笃信盖天说，直到你我共同朝奏事，坐在白虎殿廊屋下等待召见，我指着日光与你辩论，你理屈词穷，于是便改信了浑天说。”

“扬雄，终其一生，都是一介‘懦夫’！”

他们早被浑浊的世濡染了，不愿同合污去作恶，也没本事反抗、没胆量呐喊。只能垂下，双手环抱自己，蹲在角落，默默无言，护着心里最后一丝良知。

后世的人，或许会嘲笑他惟务雕虫，专工翰墨。

青作赋，皓首穷经。

扬雄疲倦地闭上了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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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这件事，扬雄仿佛了却了一桩心愿，整个人都放松垮下来，很想躺下歇会。

真正废文人一个，这辈一事无成，曾为汉臣而仕二主，连死谏都不敢，最后的评价，或许是“小人之儒”吧。

扬雄反过来拥护浑天说后，狠下功夫刻苦研究，甚至拿寥寥无几的俸禄，和桓谭一起资，请教黄门老浑工，效法落下闳制造浑天仪，如今它仍摆在桓谭家里。

“夫才不是废人。”而王隆还跪在煤炉前，看着化为黑炭的帛书可惜不已，只喃喃：“世人会误解夫，甚至会讥讽夫。”

“还记得张竦么？前两天他见了我，还说什么‘扬云，西

“老夫不在乎。”扬雄长叹一声。

“用心于内，不求于外，足矣。”

“云还记得么？”

桓谭来到榻前，与扬雄说起话来。

今日之赋，不为已陷癫狂彻底劝不动的王莽而作，不为苦苦期盼新圣的天下人而作，更不是思念汉家。

扬雄等了他半刻，最后狠狠心，让侯芭行抢了过来，一脑煤炉里烧了个净。

笔下虽有千言，中实无一策。

他从来不是急思聪慧之人，作赋文章都要反复斟酌才能下笔，常常思虑苦到夜凌晨。每成一篇，白发就多几，太过用心的时候，仿若将五脏六腑都掏来再回去，事后甚至大病一场。

屈原答：“新沐者必弹其冠，新浴者必振其衣，我宁愿投湘，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说：“人不凝滞于，而能与世推移。既然世人皆浊，何不一起在泥中打推波助澜，既然众人皆醉，何不一起趴下，低下，那酒醪糟？何必故作，让自己惨遭放逐。”

得知扬雄病笃的消息，最先赶到的是桓谭。

但王隆却不愿意，他捧着它们，从到尾，一遍又一遍地看，似乎想将每个字都记住。既然不能公布于世，那记在他心里总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