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听别人朗读；何况这样他也没法去修改自己的文章。萨特并不特别失望，因为他对这事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他们把仪退了回去。

12月萨特再次去检查睛。医生的话使他彻底绝望了：血已经愈合，但它在视网当中留下不可除的疤痕，现在已成了死组织。离开医院时，萨特问波伏瓦：“那么，我再也没法阅读了吗？”他卷缩在车里，打着瞌睡。而波伏瓦心中如同刀绞。

虽然已经从医生那里得到关于自己睛的判决书，萨特在下意识里仍然不肯承认这个事实。他总是以为自己的阅读能力没有丧失。一次，他对波伏瓦说：“不要把《解放报》拿走，明天上午我要看。”其实他本不可能看清它。

还有一次，波伏瓦要把灯从他的椅旁拿开，他让她把灯放得离他近一些。

“你不是说灯碍你的事吗？”

“是的，但我在看书时需要它，”他发现自己说话有误，又更正说：“嗯，我是说，我随便翻翻时需要它。”

虽然已经不能看书了，每次波伏瓦带回书来，他总是把这些小书握在手上──就握那么一会儿。这时他心中有一难以言说的痛苦。文学是他的生命，他用这方式向自己60年文字生涯默默告别。

现在萨特常常于昏睡状态之中。即使在《现代》编辑讨论以列同阿拉伯的冲突问题──他最兴趣的问题──时，他也总是一言不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波伏瓦给他朗读时，他也经常睡着，甚至他最喜的读《解放报》，对他也只起一眠的作用。在某意义上说，这昏睡状态是正常的，对因睛问题而于极度焦虑之中的萨特起了保护作用，使得痛苦不那么难以承受。另一方面，萨特自己也受到这无休止的昏睡之反常和令人不快：“像我这样昏睡真有可笑！”

除了波伏瓦以外，现在萨特见到其他人，哪怕是好朋友，也往往一言不发，没有一句话。一次郎兹曼来访，萨特呆板而沮丧的神情让他大吃一惊。临走时他吻了萨特，而萨特却说：“我不知你是吻一块墓石还是一个活人！”郎兹曼走后，波伏瓦问萨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噢，没什么意思，只是开个玩笑。”在波伏瓦的追问下，他解释说，到自己大脑空空，没有工作的望。最后，他以一焦虑和几乎是羞耻的表情问：“我的睛再不能恢复了吗？”波伏瓦回答说恐怕是这样。这一夜，波伏瓦伤心极了，一直在暗自哭泣。

萨特的睛已经恢复无望了，而他的整个特别是大脑的情况自2月份以来却有所恢复。由于看不见人，在人多的场合他往往沉默不语，但他时时尝试着工作，在《现代》编辑的会议上他开始像以前那样发表自己的意见。朋友们到原先的那个萨特又复活了。

慢慢地，他开始适应自己失去阅读能力这个现实。6月底的一个上午，他和波伏瓦在“圆”吃午饭，萨特说：“我有一觉，我的睛怕是好不了了！”接着又说：“说到休息，这也没什么！”然后他以一不自信的气问：“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富于理智吗？”

“当然是！”波伏瓦对他说：“我可怜的人，你心情不好！”

“没有什么事值得心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