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到疑询、疏离，再到恍惚、呆滞……嘴角的笑纹似乎也显得有苦涩、僵。

他心慌但并不犹豫，心里更没有任何迟疑。但是，到了这会儿，他开始疑问了，他问自己，冈古拉还是他韩起科应该回和能够回的地方吗？他，韩起科，还“回得去”吗？他开始预到，过去自己看福海的过日，现在，则可能要看赵光的过日。从看福海的过日，到必须看赵光的过日，还能说，冈古拉真的是属于他韩起科的？?他真的没把握了。他再也不是那个冲动起来就能不顾一切地向麦草路洒煤油扔打火机的那个韩起科了。他以一己之五尺血之躯，突然到了一从未有过的孤独、无能和无奈；于是，他决定暂时不回冈古拉。他要再想一想，再看一看，再等一等……??是的，如果不回冈古拉，他只有重回监狱。他没别的地方可去。好在，他本人在这五年服刑期内，一直诚心地把自己放在一个赎罪的位置上，老老实实地接受惩戒和改造，能尽力帮政府方面一他们需要他的、又是他能的事，他总是拼命去。再加上，政府方面的人都了解了他这案情的底细，因此，上上下下在情上一直也没怎么太把他当刑事犯来看待。

……他真的开始犹豫了。他活这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犹豫过。就连那天被捕时，他都没有哆嗦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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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结识了那位后来总叫他“小文盲”、并总自称是他“老婆”的那个胖女孩。这女孩——如果一个女孩过了三十，因为没正式成家，没生过娃娃，我们还能戏称她为“女孩”的话——原是那位分区监狱长（“沙哑嗓门”）一个八竿打不着的远房小亲戚。她的正式职务是省城一家博馆电话总机房的守机员。那时候省城还刚在筹建程控电话网的阶段。绝大多数单位绝大多数街区使的还是那老式的换式电话。也就是说，都得先把电话打到一个换总台去。由守候在总台上的女话务员，替你把电话转到你想找的那个人的电话机上去。她守着的是一台当年俄国人留下的一百门老式电话换总机。博馆的老楼据说也是俄国人设计的图纸盖的。墨绿的铁屋和大结实的天板，和同样大结实、直接砌在墙角里、显得极其笨重的圆桶状黑漆铸铁火炉，还有从那些大的窗里透来的一条条诡异的光线，让博馆里那些踩着嘎吱嘎吱作响的旧地板，朝夕在这里忙来忙去的工作人员，总觉得自己一年四季都在忙着参与拍摄那百看不厌的老电影《列宁在十月》，或者是在拍摄后来又闹了一阵的《两个人的车站》。

一人得，犬升天

这里对她和她

现在他愿意回监狱来接受“假释”，虽然这在哈拉努里第一监狱是破天荒的，但大伙也愿意接受他“回来”，经郑重请示批准，这事还真成了。

有一年冬天，这个胖胖的女话务员（那会儿她还不到三十，最多也是刚过三十），大老远地到哈拉努里监狱来，名义上说是看望她这位八竿打不着的“老舅”，其实是受一位朋友之托，来请“老舅”关照这位朋友的一个朋友的。这位朋友的朋友正在这座监狱里服刑。说，她不该过问这烂事儿的。省城离哈拉努里好几百公里哩。大冬天的，长途班车里哪儿都风。人挤人的，怎么着也好受不了，能闻到的全是那么一劣质烟的烟味，劣质酒的酒味，正犯着牙周病的黄板牙的牙臭味，还有从黑棉胶鞋里长期捂来的臭脚味。就是到了哈拉努里也不好受。这儿的气温要比省城整低十度。没扫雪的地方，雪都堆得比窗台还。但谁让她是个情仗义的女孩呢？而且朋友还特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