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写着，他就为难起来。拿不定主意了。他不知“薛”写这封信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不知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接受这个“邀请”，去省城“学习”一下。如果“薛”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只是请他去看一下展览，“学习”一下我省考古最新成就，他不知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必要，大动这个戈。假如“薛”跟他一样，这一年多来，一直火急火燎地渴望着再见到对方，那么，一旦真的到见面的那一刻，他又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不犯任何“错误”……特别是万一什么过火的举动，伤害了这位“胖”，或者，即便没到“伤害”的程度，却让对方严重误解了自己，最终导致失去这位善良而诚的“好”，如果结局真会是这样，只能是这样，他还不如不去。

他怀疑自己，真的走到“胖”跟前，自己还能不能保持“必要”的冷静和克制。八九年来，人们从他恭恭敬敬的态度里，谨小慎微的作风中，站在谁面前都垂手低眉的外表上，几乎早已忘掉了他是一个“喝狼长大的娃娃”。但只有他自己知，有时在梦中，有时在夜，有时在极端苦恼时，脑里总是会情不自禁地现狼群在铃铛刺丛林中疾奔的场面，他会听到那一阵阵疾奔时的风哨声，木丛枝条在脚爪下嘎嘎折断的声音。他会真切地受到疾跑时的晃动，鼻翼急速的翕合，四肢关节优协调的伸张，受到林外那特别清新的空气的召唤力，到集守望的焦虑和喜悦，还有那你长嗥一声，我短吼一下的激奋……他害怕那一狼和野会让他在再度见到“薛”时，失去任何控制，就像那年的那一天，他向麦草路上洒煤油扔打着了的打火机……?他真的不希望被“薛”误解，也不希望被她拒绝；他不希望在本不该由他来得到的那份情面前陷住了脚步，但更不希望失去本该由他得到的那份真心和……和挚……他自己也拿不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一直到那天，他以自由人的份，正式走监狱，被原小分队的那些伙伴们接到那个“托车修理站”院里，见到那个四川小丫时，他终于明白，无论是这位十八九岁的小丫，还是将来哪位二十八九岁的大丫，都不可能消除了自己对那位三十多岁的“胖”的思念。因为这毕竟是自己在最艰难时刻从“女人”那儿得到的一份情。那天，聚会散了后，等桂和张建国也都走了，他走到小丫住的房间里。

“薛”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呆坐了一会儿，才细声地问：“怎么了？?……?疼你了？”他忙站起，忍受着里的那片冷，只说了声：“对不起……对不起……”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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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后，他俩有一年多没见面。他怕。她也怕。但她还是有信给他。他当然是有信必回。只是双方都不提见面的事。一直到韩起科的刑期快满了，她突然又提见面的事了。只不过，这一回她是这么说的，省博馆将要为建国多少多少周年举行一个本省考古成就展，她在信上问：“小文盲，有兴趣来看看吗？我能替你搞到赠票，一张，两张都行（如果你已经有女朋友的话——”薛“这样注解）。我还报销路费。吃住。一个人的，两个人的，我全。想来学习学习吗？”他当然要去。立即试图写回信。写了几次，但最后都没发去。

为转时太慌张，位置压儿就没坐正确，“薛”的一只膝盖地住了自己的。当他意识到这一，觉到这一时，忽然……忽然……?他浑搐起来，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忙松开手，躲避似的离开“薛”，并呆呆地坐直了，脸苍白，虚汗淋漓，低不敢再看对方。